张杰民
当初夏的熏风掠过田垄,春日的姹紫嫣红渐次凋零,芒种的脚步里又一场关于麦收的约定悄然轮回。
老话说:“芒种忙,三两场。”从前,一进入六月,麦收的帷幕便在中原大地上徐徐拉开,待到芒种时,不少地方打麦已经打罢了两三场。可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浪潮奔涌而来,传统农耕的节奏按下了“快进键”,在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声中,小麦从收割、脱粒、秸秆粉碎,到装袋入仓,一气呵成,不过短短几日,麦收就圆满收官。这不仅省去了部分人力与时间,更终结了过去人们靠天吃饭、丰产难丰收的忐忑,那句流传已久的“芒种忙,三两场”,也就成了“过去时”。
千百年来,麦收时节都是农村最忙的时候。造场、割麦、拉麦、碾场、垛垛等,全靠手工操作,拼的是体力,而且要突出一个“抢”字,争分夺秒地与时间赛跑。一个麦季下来,很多人好像过了一道“鬼门关”,累得腰酸腿疼,皮肤晒得黑红。“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是此时最真实的写照。
前些年,麦收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造场,那时的打麦场是各村的标配。我老家村子的打麦场,坐落在苇子坑的东岸。把打麦场造在苇子坑旁边,是有讲究的,造场、麦场防火、牲口饮水等,从苇子坑取水非常方便。打麦场上,原来种的是油菜,收了油菜,正好造场,这是生产队计划好的。造场时,先用耙把土地耙松耙平,在上面洒水、撒上麦糠,三四个小时后,套上牲口拉着石磙反复碾压,直到场面儿又平又实。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收麦前,必须把镰刀磨好。虽然磨镰刀技术含量不高,但对于高中初下学的我仍然是一个不小的考验。我家的镰刀,平时都是插在土坯墙的缝隙里,一年没用,拿出来时已锈迹斑斑。我找到一个磨刀石,端来一盆水,拿起镰刀磨起来,边磨边淋水,镰刀在石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碰,有种细微的锋利感,便算是磨好了,可以拿去割麦了。
到了割麦那天,天刚蒙蒙亮,一阵清脆的铃声划破夜空,队长在村里大声吆喝:“大家赶快起床,下地割麦了!”沉睡中的我揉了揉眼睛,急忙起身,拿上镰刀,随村民来到麦田。村民们按照生产队要求,一字排开,每人揽上几垄,便挥起镰刀开始割麦。我由于不懂技巧,感觉左手握不住麦子,割起来很费劲,割的过程中,还得不时站起来捶捶腰,尽管拼尽了力气,却始终处在“压阵”的位置。
打麦的过程,包括摊场、头遍碾麦、翻场、二遍碾麦、起场、扬场和装袋,是一场与阳光、汗水的对话。但是,我印象最深的,竟不是炎炎烈日下的汗流浃背,不是杈把、扫帚、木锨的碰撞声,而是牲口碾麦和扬场的景象。碾麦时,“鞭把”站在麦场中间,左手持缰绳,右手挥长鞭,指挥着拉着石磙的牲口。随着缰绳的收放和吆喝声的高低,蒙了眼的牲口围绕“鞭把”画出了无数个同心圆。再一个就是扬场,起场后的麦粒拢成一大堆,村民用木锨迎风扬麦粒,借风分离壳屑。这不仅是个力气活儿,还是个技术活儿。“会扬的一条线,不会扬的一大片”,特别是最后一遍,必须由“老把式”操作,一锨扬不好,麦糠就会落在麦堆上,负责用扫帚掠场的人就得进行多次清扫。人们戏称此举是“行善没有作恶大”。
在打麦期间,最令人害怕的是突然到来的雷阵雨。天气变幻莫测,时不时地耍性子,让村民措手不及。有时场里的麦子刚刚摊好,有时正在碾麦,忽然阴云密布,暴风雨就要来。这时村民要赶快起场,前半晌的摊场、碾麦就算做了无用功。倘若没有起完场便遭了雨,那叫“塌场”。一旦“塌场”,再遇上连绵阴雨天,注定要吃芽子麦。
垛垛是打麦的收官之作,村民往往要白天黑夜连轴转。每逢垛垛,生产队都要提前蒸馍,作为夜间的加班饭。这些馍,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是人们梦寐以求的食物。馍一般到后半夜才会发放,一个劳力能分到三四个。有些小孩子,为了吃个馍陪着大人在麦场熬到深夜。
20世纪70年代末,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个响亮的口号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在此情况下,我们生产队的打麦场,分到了各家各户。为解决打麦难的问题,我们家族的几户人家集资买了一个小马达(电动机),用小钢磨(打面机)改装成简易的打麦机,联合打麦。炎炎烈日下,麦秸、麦糠和尘土在打麦机周围乱飞,我们戴着草帽,嘴上捂着毛巾,汗流浃背,灰头土脸。这种打麦的方式,延续了五六年,直到我工作调动,才与之挥手告别。
而今,人们挥镰割麦的场景已经远去,石磙等农具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打麦场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农业机械化不断向智能化、信息化方向发展,智慧农机和无人机已成为麦收“新宠”,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个遥远、鲜活的人工收打小麦的场景,早已融入我的记忆,每每想起,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