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 香
发布时间:2026-06-05 08:01:28 来源:周口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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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

麦子是有香气的。它不是面粉做成食物后散发出的那种香,而是天然的、纯粹的香气。

从长出青青麦苗,麦香便在田野间氤氲开来。那时的麦田像一张绿茸茸的毯子,一阵风吹来,就荡起层层涟漪。

六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带我去麦田锄草。小小的我耐不住性子,还没拔几根草,就在麦垄间奔跑起来。一霎间,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独属于麦田的气息,带着阳光、雨露与土壤的味道,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肆意蒸腾。那一刻,被这股气息环绕的我,仿佛成了麦田里的一株麦苗、一棵草、一只蝶,自由烂漫,融于天地。

当麦子抽了穗、灌了浆,香气便不一样了。那香气从鼻尖的草木香变成舌尖的食物香。半成熟的麦穗翠绿饱满,当你剥开青壳,将一把圆滚滚、嫩生生的麦仁捂进嘴里咀嚼的瞬间,带着些许青涩的甘甜充盈口腔,“咬春”一下子具象化了。

记忆中最好吃的,是父亲燎的麦。在老家,燎麦是一辈辈人流传下来的美食。父亲先是拢一堆火,然后掐一把颗粒饱满的麦穗,放在火上燎,细碎的噼啪声瞬间响起,那是麦芒燃烧发出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焦香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直咽口水。等麦穗的表皮燎得焦黄,父亲把麦穗放在手心里用力揉搓。他一边搓一边吹气,麦芒和壳子纷纷飞走,手心里只剩下热乎乎的麦仁。

燎熟的麦仁又香又甜,嚼起来令人口舌生津。弟弟没有耐心,总是迫不及待地抢还没搓好的麦仁,结果把自己吃成一只花脸猫。我和弟弟吃燎麦时,父亲就蹲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偶尔,他也吃上一小把,细细品尝,似乎在评判这一年新麦的成色。

每年麦收时节,都是大人最忙碌的时候,对孩子来说,却是快乐的时光——学校放了十天麦假。麦假,顾名思义,是为了麦收放的假。年幼的我帮不了父母什么忙,只能给父母送送水,或在收割后的田间捡拾麦穗。对于孩子来说,捡拾麦穗让我们动力十足,因为这些麦子父母不会收走。当我用捡来的麦子换上几斤梅子或一个大西瓜,整个麦假都甜滋滋的。

麦子绿了又黄,收了又种。那个给我燎麦吃的父亲,却定格在了记忆深处。

如今,在异乡的我站在一片陌生的麦田边,眼前是风吹麦浪,鼻尖依旧是麦香弥漫,心头却是空落落的。原来,我最难忘的麦香,不单单是麦子本身的味道,还是父亲燎麦时掌心的那抹滚烫,还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田野的风带着悠远的布谷鸟鸣,从西南方向吹来。我张开手臂拥抱它的瞬间,似有熟悉的麦香盈袖。那是老家的麦香,只是父亲闻不到了。不,父亲一直在静静地守着麦田,怎不会被麦香环绕?

我举目远眺,恍惚看见,在另一个时空,父亲刚燎好一捧麦仁,摊开温热的掌心,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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