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咪共读的时光
发布时间:2026-06-11 10:27:31 来源:周口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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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在暮色里褪成游丝时,我正沿着小区西边一条小径往家走。七月的风裹着暑气,也挟着穿堂风的凉——自入梅以来我便反复低烧、胸腔里总像塞着浸水的棉絮,加上上个月项目流产,这些打击让我连呼吸都需要攒足勇气。路灯次第亮起,把香樟叶的影子揉碎在地上,我低头数着地砖,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喵”。

声音来自冬青丛。拨开半人高的绿篱,一团灰扑扑的毛球缩在灌木根旁。它的脊背硌着凸起的树根,瘦得肋骨清晰可见,左前爪结着血痂,右耳缺了个三角口,像是被利器划的。最让我心颤的是它那双眼睛——本该是琉璃般清亮的瞳孔,此刻却蒙着层雾,像被人抽干了所有生气。

“小可怜。”我蹲下身。它本能地往后缩,却因虚弱跌了个滚儿。我解下薄开衫裹住它,能感受到它肚皮下的温度,烫得惊人。“跟我回家吧。”我对着它轻声说,不知是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

兽医说它感染了猫瘟,且饿了好几天。我把它安置在飘窗下的软窝里,买了猫粮泡软,用针管一点点喂。它起初不肯张嘴,直到我轻声说:“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和我一起读书。”或许是“读书”两个字触动了它,它突然伸出粉红舌头,舔了舔我的指尖。

第三日退烧后,它已能在屋里慢慢踱步。我给它取名“小咪”。它总爱凑到我的书边,用脑袋蹭书脊,活像个等开课的小学生。那时我正重读《漱玉词》,李清照的“寻寻觅觅”读得我喉咙发紧,一抬头,见小咪正趴在书页旁,尾巴尖轻轻扫过“冷冷清清”四个字,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它背上,把那团灰毛染成了蜜色。

“你倒像个知音。”我笑着摸它的耳朵。它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像是在应和。从那天起,我便多了个毛茸茸的伴读。

度过了漫长又难熬的盛夏,它的身体终于一天天硬朗起来。入秋后的夜读时光最是珍贵。晚饭后,我泡一杯茉莉花茶,小咪跳上书桌,在我摊开的《人间词话》旁摆好姿势。有时它卧在我的左腿上,把下巴搁在我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指节;有时它蜷在台灯投下的光晕里,尾巴尖随着书页翻动的节奏轻晃。最妙的是它打哈欠时,粉润的小舌头会卷成个括号,我总忍不住用手机拍下来——后来翻相册才发现,这些照片里的我,眉眼竟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你看,王国维说‘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我指着书页上的文字对小咪说。它歪着脑袋,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我读到“梧桐更兼细雨”,它会突然跳上窗台,望着楼下被风卷起的落叶发呆;读到“赌书消得泼茶香”,它又会凑到我茶杯边,用鼻子嗅嗅,然后装模作样地舔两口,惹得我笑出声。

清晨的告别是最温柔的仪式。我拎起公文包要出门时,小咪会蹲在玄关的鞋架上,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裤脚。有次我蹲下来抱它,它却挣开,转身跑回书房,出来时嘴里叼着我的书签——一片银杏叶,边缘有些焦,是我去年秋天在校园里捡的。“怎么,怕我忘带书?”我捏着它爪子上的肉垫说。它“喵”了一声,转身跳上书架,卧在《楚辞》和《唐诗三百首》中间,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它身上画出格子,倒真像个认真备课的小先生。

傍晚归家,推开门的瞬间,总能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沙发上弹起,围着我转圈,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小咪会先跳上我的肩头,用脑袋蹭我的耳垂,然后蹲在门口等我换鞋。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推开门时,发现它趴在茶几上,面前摆着我常读的《陶庵梦忆》。书页被它扒拉得有点乱,旁边还扔着半个干虾——许是它等我太久,饿了就先吃点东西垫垫。

最让我惊喜的是它选书的“品位”。起初它总爱卧在我的小说旁,后来不知怎的,开始往书架顶层爬。有次整理书架,发现它正趴在《漱玉词》和《饮水词》之间,前爪压着一本《花间集》,睡得正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它闭着的眼睛上,像给睫毛镀了层金。我轻轻抽走它身下的书,闻到淡淡的墨香——原来它挑书,是挑有墨香的。

“你这小家伙,倒知道挑有学问的书。”我笑着戳它的肚皮。它伸了个懒腰,爪子搭在我的手腕上,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那一刻我忽然回忆起,刚把它带回家时,它连站都站不稳,现在却能轻松跳上书架第三层;那时它的眼睛像蒙了雾,现在却亮得能映出我的影子。

某个秋阳正好的午后,我坐在飘窗上读《闲情偶寄》。小咪卧在我的腿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喉咙里的呼噜声像轻拉风箱。书页被风掀起,恰好是李渔“猫捕鼠,皆有功于人而自食其力者也”的句子。我低头看小咪,它的尾巴尖正轻轻拍打着我的手背,像在应和。

“你说,我们是不是在互相治愈?”我轻声问。它歪着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窗外的香樟叶沙沙作响,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暖融融的灰。

后来我渐渐明白,所谓疗愈,未必是惊天动地的改变,或许只是某个黄昏,当你捧着书页发怔时,一团温热的毛球轻轻跳过来;是你读到“悲落叶,叶落绝归期”时,身侧传来呼噜声,像在替你把那些沉重的情绪一点点驱散;是你推开门时,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沙发上弹起,用最热烈的方式告诉你:“你回来了,真好。”

现在的小咪,早已不是当初那只缩在灌木丛里的病猫。它的毛色油亮得像浸了月光,爪子肉垫粉嫩得像樱花瓣,连走路都带着股优雅劲儿——尤其是卧在古典文学区时,总让我想起《世说新语》里“雪夜访戴”的王徽之,带着股不慌不忙的清贵。

而我,也终于敢在秋夜的凉风里推开窗,看月亮爬上树梢;能在晨跑时哼起喜欢的歌;能把写了一半的方案重新摊开,不再对着空白文档发怔。这些变化很慢,慢得像春日融冰,但我知道,是小咪用它的方式,在我荒芜的心田里,种下了一把叫作“希望”的种子。

此刻,台灯在书桌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小咪卧在我的手边,尾巴尖扫过《饮水词》的书脊。我写这些文字时,它的呼噜声又响,一下一下,敲打着岁月的褶皱。有些相遇,本就是为了治愈——它治愈了我的疲惫,我治愈了它的孤独。而书页间的墨香,混着小咪身上的奶味,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把我们俩,都兜在了烟火人间的温暖里。

风从纱窗的缝隙钻进来,掀起一页书,恰好是李清照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小咪动了动耳朵,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月光。我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有书可读,有猫可伴,有光可依,有梦可追。

编辑:刘超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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