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考第一天清晨,我开车送女儿到考点。看着她从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我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牵回了30多年前——1994年,我参加高考那一年。
那时的高考还在7月。7月的河南是个大火炉,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蝉鸣撕不开厚重的湿热。对于农村孩子而言,高考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过独木桥,是改变命运的唯一窄门。三年高中,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考出去。
父母深知帮不上什么忙,竟做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决定——考前半个月,与我彻底断了联系。就像古时父母送子上了战场,从此音讯全无,只在家中静候捷报或噩耗。后来我才懂,那是父母把担忧生生咽进了肚里,把牵挂狠狠掐断,只为让我安安静静发挥出真实的水平。
考前那一天中午,妹妹顶着毒日头送来几个鸡蛋。她问我准备得咋样,我却几乎是把她赶走的:“你甭管,别来打扰我!”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心“扑通”狂跳。妹妹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刻意维持的平静心湖里,险些让伪装的坚强溃堤。
幸运的是,考场碰巧就是我的教室。熟悉的课桌、朝南的窗,甚至黑板上未擦净的粉笔痕都一如往常。那三天,我在考场与各科题目殊死搏斗。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窗外知了的聒噪、风扇徒劳的嗡鸣,交织成我青春里最庄严的乐章。
紧张吗?当然,但我又出奇地平静。三年的淬炼,早已让我学会在重压下呼吸。估分时,我以为能过大专线就不错了,没想到竟超出本科线30多分。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怕脑子不受控制地去回想那些做错的题,于是拼命干活:背着喷雾器打农药,在毒日头下锄草,跟着父亲蹬车做小生意。汗水浸透衣衫,农药味呛得喉咙发苦,反倒让我觉得踏实。乡亲问我考得如何,我只含糊其辞:“还不知道呢。”不能说好,怕希望落空;不能说差,怕辜负了心里憋着的那口气。
7月下旬,河南人民广播电台滚动播放过线考生的考号、姓名和分数。我和家人守在收音机旁,大气都不敢出。当熟悉的名字伴随着一串数字传来时,父亲的手抖了,母亲的眼圈红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似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稳稳落地了。
填报志愿时,我看到“提前录取”栏,觉得空着是浪费机会,便想顺手填上。老师沉吟片刻说:“电子技术代表着高科技。”我便听从建议,填了郑州的一所军校——解放军电子技术学院。8月13日,我蹬车20多公里去县教委拿通知书,拆开信封时愣住了——不是电子技术学院,而是解放军测绘学院。不管怎样,从此我的人生拐进了一条全新的轨道。从军校到基层部队,再到总部机关、军委机关,30多年的军旅生涯,如同一幅长卷,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可高考留给我的,不只有荣光。许多年了,我依然会做梦回到那间教室:桌上堆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我在梦里焦虑、压抑、惶恐不安,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玻璃罩里。每当现实压力如山,这个梦就会出现。它像一道心灵的魔咒,时刻提醒我曾经从那样一条窄路上拼杀出来,永远不能松懈。
如今,女儿也走进了考场。她的6月里,有凉爽的风,有父母的陪伴,不必再背负“唯一出路”的沉重负担。这是时代的馈赠,是无数父辈用汗水换来的晴空。
那年我的高考,是一场战争、一次涅槃、一圈刻进骨头的年轮。岁月流转,每当高考的风吹过,我总能听见,1994年的蝉鸣依旧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