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
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
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于逝,越以鬷迈。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解析]
漫步淮阳的东关,一阵风吹过,东门外的榆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仿佛瞥见一群青年踏着鼓点起舞——这正是《诗经·陈风·东门之枌》里跃动的画面。这首来自陈国大地的古老情歌,在周口的黄土间埋藏着永不褪色的浪漫密码。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开篇八字便勾勒出周口先民的狂欢圣地:城东门榆树成荫,宛丘柞木葱茏。这不是普通树林,而是陈国男女的天然舞池。那位让诗人倾心的“子仲之子”,正随着自然鼓点“婆娑其下”,裙裾翻飞如蝶。
诗中神秘的“穀旦”二字,展开一幅周口最炽热的风俗画卷:这并非普通吉日,而是祭祀高禖神的仲春盛会。当玄鸟飞临陈国(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官方下令“奔者不禁”,青年男女暂别劳作,在宛丘的榆树林中踏歌相会。姑娘们放下织麻的纺轮,市集变舞池,满城尽是飞扬的袖摆与滚烫的目光。
当舞步渐密,情愫暗生,第三章镜头推近:小伙凝视舞动的姑娘,脱口吟出“视尔如荍”——你像锦葵花般明媚。姑娘脸颊绯红,将一把花椒塞入他掌心:“贻我握椒!”这并非随意馈赠:花椒籽粒繁密,象征多子;香气浓烈,暗喻情热。在陈国的婚俗中,赠椒无异于生死相守的诺言。榆树下,她以舞姿吸引他;市集中,他借花喻赞美她。一赠一答间,完成了最古老的告白仪式。没有媒妁之言,唯有心跳如鼓,周口先民“好巫鬼,击鼓于宛丘之上,婆娑于枌树之下”,将生命热情糅进歌舞。
周口的文化血脉深藏着自由奔放,陈国首位君主是胡公,他的妻子叫作太姬。太姬以“尊巫重舞”闻名,她推行的祭祀已然成为传统,让宛丘成为中原罕见的歌舞渊薮。即便今日,淮阳二月二太昊陵庙会仍万人空巷,那些踩着高跷舞动的身影,依稀现出《东门之枌》的韵律。
“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诗人突然从甜蜜中惊醒:良辰易逝,聚会将散!一声轻叹,刺破狂欢的泡影。时光已逝,花椒的馨香还在掌心萦绕,分离的焦虑已然蔓延。三千年前的宛丘春日,在敏感的时间之下,只剩下几个凝固的瞬间:舞动的袖、绯红的脸、紧握的椒,以及榆树筛落的细碎阳光。
今日淮阳龙湖畔,春日的榆树依旧青翠欲滴。太昊陵前香雾缭绕,庙会中的少女手腕系铃,舞步旋转间银光流动。若你驻足细听,风中依稀传来古老的歌吟: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本文选自冯剑星、朱震昊主编的《诗词里的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