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纯江

鲁昭公二十四年(公元前518年)的一天,一乘马车缓缓驶过周王朝都城洛邑城外的一条古道,车上端坐着一位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叫孔丘,字仲尼,年仅33岁,已是名满鲁国的学者。此时,孔子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而来,是来干什么的呢?是来朝拜周王?不是。是来求官?也不是。原来,孔子心中有着万千疑惑,是来向老子问礼的。

彼时的老子,是周王朝的守藏室史,是掌管东周王室典籍、档案、礼乐、天文图籍的专职官吏。老子天资聪慧、敏而好学,善于从山水河川、王朝兴废、礼乐源流中研究和发现事物发生的本源,成为那个时代名满天下的大学问家。此时,须发染霜的老子,面对风尘仆仆、一脸倦态却又态度谦恭的孔子,神色淡然。他没有诸侯士大夫的矜持与狂妄,也没有大学者的睥睨与傲慢,唯有历经世事后的清宁和温和。

孔子进门之前,再一次整肃了衣冠。进门之后,躬身长揖。老子说:“请问不远千里、劳碌奔波,来问何事?”孔子答曰:不问功名,不问霸业,只问一个“礼”字。

世人眼中的礼,是庙堂钟鼎,是祭祀仪轨,是君臣尊卑的规矩。孔子起初也是这般认为的。此时的周王朝,礼坏乐崩,人心不古。所以,他立志研修礼乐、寻访古道,一心想要寻回崩坏的周礼,以礼乐匡正人心,恢复周王朝本来的繁华与制度。老子听了孔子的回答,未罗列条文,只引他观天地草木,观流水山川。

此后,老子说,礼之根,不在于繁文缛节,不拘泥于表面形式礼仪,而在于人的本心。大道自然,方才是礼的本源。若人心失了淳朴,失去了善良,徒有跪拜揖让的外在形式,不过是虚浮伪装、徒有其表而已;真正的礼,是敬天、爱人、守己,敬畏大自然,顺应万物天性,不刻意造作,不强行束缚。这才是“礼”的本源。

望着表情淡然的老子,孔子静立聆听。昔日萦绕于脑际的困惑,如薄雾遇清风,随风而散;如醍醐灌顶,多年来困惑自己的不解之谜,随之豁然开朗。他见老子静看流水,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是谦卑之礼;见老子善待草木,不伤生灵,是仁爱之礼;见其待人无分贵贱,谦和包容,是处世之礼。方才知道,原来礼从不是冰冷的条条框框,不是亘古不变的外在形式,而是藏在一言一行里的温柔自持,以及自然而然的内在联系。

离开洛邑那天,孔子回望老子居所,久久不语。跟随孔子前来的弟子南宫敬叔追问老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孔子仰望苍天,慨然长叹道: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老子犹龙也。

这场问礼,改变了孔子对世间秩序固有的认知。此后的岁月里,他奔走于列国之间,传扬礼乐教化,却不再执着于刻板形式。他懂了,外在礼仪是表象,是形式,内在的仁德方是骨架,是实实在在的思想内涵;克己复礼,是克制浮躁私欲,以赤诚之心善待世人。乱世动荡的年代,征伐不休,唯有根植于人心的谦和与敬畏,方能化解纷争,方能抚平内心的浮躁和烦扰。

后世的两千多年,无数人重读这段问礼往事。有人执着争辩儒道之别,却少有人读懂孔子问礼于老子背后的深意:问礼,问的从来不止古代礼制,更是叩问为人处世的分寸,叩问与天地共处的本心。

今人不复见春秋古道。可“问礼”二字,仍藏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对长辈恭谨是礼,对陌生人包容是礼,守分寸、知敬畏、存善意,亦是礼。不必繁复仪式,不必盛大排场,心中常怀自省与谦卑,便是对先贤最好的回应。

古道尘埃早已落定,当年一问,穿越千年时光。孔子问的是周礼,老子答的是大道。一问一答之间,儒道文脉由此相融,一句“礼者,敬而已矣”,沉淀成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风骨,岁岁相传,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