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陈毅（中）、粟裕（右）、李先念（左）合影。

□记者 王锦春 王吉城

陈毅元帅雄才大略，武能安邦，文能治国。他一生留下许多佳话，至今仍被人们广为传颂。

——向知识分子“行脱帽礼”。1962年3月，全国科学家座谈会和全国话剧、歌剧、儿童剧创作座谈会在广州同时召开。会上，一些参会人员倾诉了几年来遭受左倾思潮冲击的痛苦。陈毅听后，又惊又怒，诚恳地说：“你们是人民的科学家、社会主义的科学家、无产阶级的科学家，是革命的知识分子，应该取消‘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今天，我向你们行脱帽礼。”话音未落，全场震惊。陈毅随即站起身，向在场知识分子深深鞠了一躬。短暂的沉默后，会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一席谈话惊天下。1965年国庆前夕，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的陈毅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的中外记者招待会，近300名中外记者参加。这场记者会的高潮，是陈毅针对当时的国际斗争，即席发表的一大段话：“如果美帝国主义决心要把侵略战争强加于我们，那就欢迎他们早点来，欢迎他们明天来……我们等候美帝国主义打进来，已经等了16年了，我的头发都等白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话音刚落，一些外国记者急忙冲出会场，抢先向全球播发陈毅这一气势磅礴的宣告。

陈毅还有许多精彩讲话已载入史册，其中1947年在周口淮阳的讲话，既在我军军史上留下英名，也是他革命生涯中的点睛之笔，更是周口党史的宝贵资源。

陈毅这次淮阳讲话，是应李先念之约，为部队所作的一场报告。陈老总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发表讲话？其中蕴含着一段曲折而精彩的历史故事。

故事的起点，须从1946年的中原突围说起。

中原突围

1946年6月，蒋介石发动全面内战，扬言“六个月内在军事上整个解决中共”。6月下旬，国民党30万军队向我中原解放区发起进攻，声称“四十八小时内全歼”中原解放军。彼时，由李先念等领导的中原军区部队只有5万余人，装备极为简陋，处于敌军分割包围之中，处境极为困难。毛泽东电令：“同意立即突围，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顾虑，生存第一，胜利第一。”

6月26日晚，中原军区部队分多路突围，斩关夺隘，突破了国民党军队的重重封锁与围追堵截。李先念等率主力跳出敌人包围圈后，坚持外线作战，开辟豫鄂陕根据地，开展游击战争。

李先念率领的这支部队，前身为新四军第五师的主力，李先念正是其创建者。抗战时期，这支劲旅开辟了鄂豫边区根据地。

从全局和战略上看，中原突围打响了全国解放战争的第一枪，成为中国革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然而，从局部和眼前利益看，一些指战员对中原突围的意义存在不同认识。有人认为，部队紧急突围，不断转战，代价巨大；有人认为，中原地区尚有回旋余地，理应留守坚持。中原突围后，部队在陕南等地外线作战，有人视之为胜利，有人视之为失败。更有一些同志看到其他解放区兵强马壮、捷报频传，而自己却失去了老根据地，新根据地也未稳固，部队被敌军追击疲于奔命，减员严重，装备也远逊于兄弟部队，心中不免疑惑：若这还不算失败，那什么才算失败？

主力部队突围后转战陕南，随后进入太岳解放区。一年多来，军事斗争艰难复杂，与此同时，一些指战员思想上的斗争同样复杂。

晋城整编

1947年，解放战争进入新阶段。然而，中原军区部队内部在思想认识上仍存在分歧，李先念对此非常清楚。同年5月，豫鄂陕部队在山西晋城进行整编，旨在澄清认识、加强团结、增强斗志，以迎接新的战斗任务。

晋城整编得到了中共中央的肯定和支持。5月28日，毛泽东致电郑位三、李先念并转中原军区全体同志，对中原军区部队给予了高度评价，称他们“曾经牵制了蒋介石正规军三十个旅以上，使我华北、华中主力度过蒋介石进攻的最困难时期，起了极大的战略作用。所有参加这一英勇斗争的指战员均为全国人民所敬佩”。

党中央和毛主席的电报肯定了中原突围的伟大胜利，给了指战员们很大的鼓舞。但即便如此，部分同志对中原突围的认识仍未因此完全统一。有的指战员甚至认为电文不过是组织上的鼓励之辞，内心并未真正认同。整编期间，有人借机要求“清算错误”“追究责任”，甚至把矛头指向李先念，指责他有“路线问题”。这些言论使为期两个月的会议一度偏离了正确方向，助长了部分干部间相互埋怨、指责的情绪，产生了消极影响，不仅无益于中央对中原军区领导层的信任，也在广大指战员心中留下沉重阴影。“败军”之名如巨石压胸，令部队士气受挫。

面对各种非议，李先念从容应对，始终坚持从大局出发，将无端指责置于一旁，集中精力抓部队建设。

陈李之约

1947年7月下旬，根据中央指示，豫鄂陕部队8300余名指战员整编为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十二纵队。8月5日，李先念率领第十二纵队从山西晋城出发挥师东进，重返中原，转隶华东野战军，接受陈毅、粟裕指挥。在山东鄄城，李先念第一次见到了陈毅。

说来令人感慨，两位新四军的高级将领此前竟未曾谋面。抗日战争时期，李先念率新四军第五师在中原敌后开展游击战争，因与驻于苏皖的新四军军部相隔千里，始终未能与军长陈毅会面。

初次见面，两人一见如故，性情相投。陈毅说：“你是师长，我是军长，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李先念向陈毅汇报了部队情况，从新四军第五师的组建与发展，谈到鄂豫皖湘赣抗日根据地的开辟；从中原军区部队长达10个月的战略坚持，讲到指战员们胸怀全局、英勇作战、突破重围、胜利转移的经历。最后，他坦诚地表示，仍有不少同志对中原突围的重要意义认识不足，众说纷纭，影响了部分指战员的情绪，思想上的“疙瘩”难以解开。一些人认为突围是打了败仗，显得灰心丧气；更多人对这种说法深感不服。李先念请陈毅到第十二纵队指导工作，为将士们加加油、鼓鼓劲。

李先念请陈毅来作报告，选对了人。陈毅是党内知名的革命意志坚定的领导人，最擅长在逆境中看到希望，在困境中从未动摇或灰心。南方三年游击战争期间，他写下著名的《梅岭三章》，其中“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之句，尽显豪迈本色。陈毅也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也曾背负“败军之帅”的骂名，但他总是淡然处之，宠辱不惊。他理解中原部队干部战士的复杂心情，也善于用高远的眼光引导人们在困难中看到光明。党内公认，陈毅目光远大、思想深邃、理论修养深厚，善于以理服人、以诚待人，是为部队指战员指点迷津、撑腰打气的最佳人选。

对于李先念的邀请，陈毅欣然应允，还特意从战利品中挑选了一辆最好的吉普车送给李先念使用。不过，当时战事紧迫，与大家相见殊非易事，必须择取相对安稳之地、从容之时。于是，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这次见面，令李先念终生难忘。1991年8月26日，在陈毅元帅九十周年诞辰之际，李先念在《纪念陈毅元帅》一文中深情回忆道：“陈毅同志心胸宽广，如海纳百川，肝胆照人，如千里清秋……我在鄄城初次和他见面，就对他那热情，爽朗，大度，潇洒的风格，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先念与陈毅话别后，即率第十二纵队继续南下，不久取得通许大捷。1947年10月初，李先念率部乘胜向扶沟挺进，守城之敌闻风丧胆，弃城而逃。城内美国救济总署存放的大量被服、毛线衣、大米、面粉、罐头、饼干、白糖、奶粉等物资全部被缴获。根据华东野战军首长指示，这些物资除补充第十二纵队外，其余分发给当地群众。

淮阳讲话

1947年10月上旬，第十二纵队抵达淮阳以东的汲冢（今属郸城县），奉命休整。此时，陈毅正在豫东一带指导豫皖苏党政军民工作，陈李之约终于得以实现。

部队到达汲冢后的一天，接到华东野战军来电，告知陈毅将前来视察。广大指战员闻讯都非常激动，渴望当面聆听这位仰慕已久的陈老总的教诲。为确保陈毅安全，部队随即加强警戒，提高警惕。

次日午后，李先念带领纵队旅以上干部，在汲冢村头迎候。不多时，陈毅与随行人员赶到。一见面，他便同大家握手问好。李先念旧事重提，表示大家还没有见过陈军长，请军长给大家讲讲话，陈毅欣然同意。

陈毅作为新四军军长，第五师是新四军所属部队。他性格直率，遇有不当之处，向来直言不讳，甚至可能发火、骂人。但对于第五师，陈毅却格外谨慎，心里总怀一份歉意。抗日战争期间，第五师长期孤悬敌后，与新四军军部和兄弟部队缺乏稳固的联络通道，军部难以有效指挥，后建议第五师直接由中央军委领导。因此，陈毅自感作为军长，对第五师指战员而言，多少有些“名不副实”。当时，原第五师的骨干已编入第十二纵队，又在他麾下，他决心借此次作报告之机，充分表达对中原军区部队的重视与关爱。同时，对于部分同志存在的消极情绪，也予以批评和纠正。但纠正之道，不能仅靠拍桌呵斥，必须以理服人。

1947年10月6日，第十二纵队召开大会，由李先念主持。他向全体指战员介绍陈毅军长，请军长讲话。陈毅身着草绿色军服，气度豪迈，平易近人。面对纵队指战员，他发表了长篇讲话。

“同志们，过去我是新四军的军长，你们是新四军第五师的同志，可是抗战八年我们都没有见过面。今天，我们倒是在华东战场见面了。同志们啊，我们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没有发财，我也没有发饷呀！”

这几句风趣的开场白，瞬间拨动了大家的心弦，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毅接着说：“话有千万句，从哪里讲起？我先给大家讲讲形势吧。抗战胜利的时候，我们是什么心情呢？那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呐——喜的是日本强盗投降了，忧的是严重的内战危机笼罩在我们的头上。从日本投降到毛主席去重庆，蒋介石还很强大，我们还处于劣势。那个时候，尽管我们兢兢业业、艰苦奋斗20多年，革命照样有成败两种可能，关键就在于我们如何斗争。现在呢，可以作结论了，我们已经占优势。内战时期我们被‘围剿’，现在我们要进攻了，蒋介石再也没有本事打我们的‘翻天印’了。这个胜利的前途，不但我们感觉得到，连外国人也感觉到了。

“抗战时期，你们第五师长期处于战略孤立地位。日本一投降，蒋介石要来抢桃子，这是定了的。人家有张床摆在武汉，你李先念站在旁边，人家就睡不着觉嘛。这一仗必定要打，你们必须突围，这也是定了的。如果日本投降后你们马上出发，无论向东到华东解放区，还是向北到晋冀鲁豫解放区，都可以大摇大摆，连坛坛罐罐、尿盆夜壶都能平平安安地搬出来。

“为什么党中央没有下这个命令呢？同志们，因为这样做对全国战局不利。中央考虑的是实现战略上的转变，准备迎接两个阶级的决战，我们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这个全局。

“正是为了实现这个伟大的战略转变，党中央决定：王震、王首道同志率三五九旅日夜兼程，北上集中。王震同志走得辛苦啊！打了两脚水泡，刚从延安打到广东，又要马上赶回来，从广东回湖北。顽军前堵后追，他们就来了个大闹天宫，最后又打过了长江。中央还命令王树声同志的部队迅速南下，同五师会合。三大主力组成中原解放军，这就在武汉外围形成了一个拳头，铁拳，铁的！铁拳摆在蒋介石面前，这就把老蒋很大一部分主力吸在中原，阻滞了国民党军队进军华东、华北各个战场，为战略全局争取了时间。可是，正当我们华东部队大发展的时候，先念同志的部队却遭受着蒋介石30万大军包围。30万对6万，五比一，日子真难过着哩！

“同志们，没有你们在宣化店6个月的坚持，没有你们艰苦卓绝的中原突围，全国战场要取得今天这个形势是不可能的。蒋介石曾经叫嚣要把我们中国共产党人赶到大青山去。我敢说，如果没有你们胸怀全局的英勇斗争，我们今天会面就不是在包公放粮的陈州城，很可能是在中蒙边境的大青山哩！

“中原解放区的同志们，为了完成毛主席交给的战略任务，为了革命的全局，艰苦奋斗，英勇牺牲，付出了巨大代价，作出了重大贡献！不过这笔账，有人在记账的时候转了一个户头，转到我们华东和晋冀鲁豫部队头上了，你们的功劳记在了兄弟部队头上。

“现在有一种空气，一种什么空气呢？有人说中原突围是个错误，部队受了损失。事出有因，这种空气我也嗅到了一点儿。我说，这叫岂有此理！前不久，在延安干部会上，有位中央领导同志讲，中央是准备牺牲你们的，包括李先念、王震、王树声同志在内。现在你们胜利突围，保存了主力，保存了干部，还开辟了新的根据地，极大地援助了兄弟解放区的作战，为夺取全国胜利起了重大作用，这是错误吗？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同志们，你们知道什么叫英雄吗？英雄就是受挫折后还能够站起来。曹操是英雄，赤壁兵败，只剩27骑，逃过华容道回到中原，又重整旗鼓，最后吞并了吴蜀。共产党人是英雄，10年内战，我们受过很大损失，经过8年抗战，部队又发展到100多万，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中原解放军作了这么艰苦的战略转移，完成这么重大的战略任务，难道还不是英雄？同志们，情况顺利的时候英雄好当，斗争艰苦的时候英雄就难当啰！你们从宣化店坚持到今天，革命形势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

“过去我们哪有炮兵？我那里只有一门山炮、五发炮弹，行军时有人嫌麻烦主张埋了，有人主张带上以壮声势。我们七战七捷后，马上组织了炮兵团。现在我愁什么？就是为操炮的人太少发愁哩！”

会场气氛始终热烈。军长入情入理的讲话，让指战员们心潮澎湃，气氛无拘无束。当陈毅提及炮兵时，台下有人递上一张纸条。陈毅看了看，笑着说：“有的同志现在就找我这个军长要炮。炮有的是，炮弹也多，可惜对不起，我又把炮埋在山东了。你们要，得自己去挖。反动派‘重点进攻’，我陈老总也跑过一阵反嘛！再说，刘邓上大别山，在黄泛区把大炮都炸了，给你们一个炮兵团也带不走，还是先派几百人来我这里学爆破好些。

“看看，我说嘛，你们跟着我打了多少年仗，现在想要个炮也没得，真是‘行时不相见，背时大团圆’。不过，不要紧，我们马上就要‘行时’了。我们华东解放军要挺进豫皖苏边区，刘邓大军已经千里跃进大别山，陈赓领导的部队进军豫西，东北、西北战场都转入反攻。现在，我们屁股往东一摆，就能把蒋介石赶下东海；往西一甩，要把他甩上喜马拉雅山；往前一挺，就要把蒋介石挺过长江去了。”

最后，陈毅朗声道：“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鼉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同志们就要南征了，我今天来给你们送行。听说曹州初战，你们小试锋芒，就歼灭了敌人一个营！可是，我这个老军长今天要命令你们：不准死拼消耗。经过中原突围的同志，都是筛子精选过的，都是党的宝贵财富。你们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南下以后，一个人发展成一个大队，一个战士将来要带一个排、一个连。我相信同志们在未来的战争中，一定会为人民再建奇功的。”

陈毅讲话长达两个小时。结束后，他依依不舍地与大家挥手告别。全场指战员立正，向他敬礼。会场上，掌声已响过数十次，此刻更是经久不息，雷动全场。指战员们几度热泪盈眶，振臂欢呼，大呼过瘾。

第十二纵队的许多指战员身经百战，但能亲耳聆听陈毅军长讲话，却是第一次。大家说，陈军长站得高、看得远，道理一讲就透，让人心服口服。他们被陈毅深邃的思想和真挚的情感深深打动，对革命的伟大和党中央的英明，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陈毅的讲话如春风化雨，效果立竿见影。部队士气为之一振，曾经的思想“疙瘩”解开了，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犹如“拨开乌云见晴天”。战士们心中仿佛装进一团火，浑身温暖，干劲倍增。

淮阳休整期间，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布《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由新华社向全国播发。毛泽东主席在这篇宣言中，第一次郑重提出“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口号，立刻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引起巨大反响！

李先念立即指示第十二纵队认真组织学习《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深入开展政治教育，鼓舞斗志，掀起练兵热潮。指战员们纷纷请战，摩拳擦掌，高呼口号，誓为打倒蒋介石、建设新中国而英勇奋斗。

1947年10月23日，第十二纵队从汲冢出发，继续向南挺进。11月2日抵达河南光山县，与挺进大别山的刘邓野战军主力会师。在刘邓指示下，李先念率第十二纵队横渡长江，经略江汉，建设政权，发展经济，为人民解放事业再建功勋。

今天，我们重温陈毅淮阳讲话，仍能感受到其思想的深邃、气势的磅礴、情感的真挚。可以想见，当年在会场内外曾引起的强烈震撼。难怪多年以后，第十二纵队的指战员们回忆起陈毅淮阳讲话，依然津津乐道，心情激动。

（本版图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