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芝莲

从急诊室出来，护士推着爱人转入监护室。我被医生叫到谈话间，在一页页手术告知书上签名、按指印。良久，我费力地从长凳上站起身，迟疑着走到屋外。

已是子夜时分，医院过道两侧东一处、西一铺睡满了人。一块红字时间牌悬在廊道半空，一抹微弱红光，隐约照着席地而眠的人们。他们和我一样，都是陪护家属，在门外铺一块地垫，将就着熬过漫漫长夜。

我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长长的廊道，再次来到监护室门外。我透过门上巴掌大的玻璃窗向里望，室内灯光很暗，一张张病床旁，只有监护仪发着幽微的蓝光。爱人躺在离门最近的病床上，头朝里，好像已经睡着。我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久久不愿离开，最后索性在门外坐了下来。

夜，深得可怕，四面八方仿佛有重物不断朝我碾压过来。我张着嘴，不住地用手上下划拉着胸口，大口喘息。周遭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心底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时间牌上一点半、两点，数字不停跳动，叩击着我，刺痛了我。我捂着脸，想让自己睡一会儿，可大脑里却像有翻涌的海，一刻也停不下来。

犹记得五月的夜晚，忙乱声、雨声、痛苦的呻吟，全都交织在爱人发病的那一刻。我如同迷途之人，行走在暗夜的沼泽，只能凭直觉寻找星光的方向。一步一步，辗转从诊所到医院，从县级医院、市级医院，再奔赴省级医院，提着的心不敢有丝毫松懈，跟着医护人员去急诊，陪爱人做各项检查。两腿发软迈不开步子，我就双手撑在腰上勉强借力挪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能停步，不能害怕，更不能倒下。直到医生一纸“多发动脉瘤，蛛网膜下腔出血，天亮手术”的诊断摆在我面前，我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是啊，生命本就是时间与时间的碰撞，世事总是猝不及防。望着医院冷硬惨白的灯光，望着幽深寂静的走廊尽头，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个人默默走到楼梯的悬窗旁。

今夜，城市依旧繁华，灯光与星光交相辉映。马路上车流奔涌，路边，白日喧闹的大型超市此刻归于沉寂。夜阑人静，月华流转。抬眼望去，一轮圆月冲破云层，露出明净的面庞。沉沉黑夜中，它是那么温和、明亮、娴静、美好。我仰望着月亮，仿佛看到逝去的父亲在云端俯视着我，千言万语，都化作心底的回响：孩子，不要怕，一定会没事的！你千万不能倒下！就在那一刻，我默念出一句话：生命是不断闯关的过程，只要足够勇敢，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或许正是这份感念与感召，给予我勇气，让我在手术告知书上签下名字，直面爱人将近七个小时的开颅手术。

我说，这就是爱的山河，它赋予我们的，不只是一幕幕情感图景，更是刻在生命底色里的坚定与刚强。黑夜过后就是黎明，熬过长夜终会迎来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