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羊
发布时间:2026-09-18 09:00:32 来源:周口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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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安

到沈丘工作,是今年夏天的事。

我对槐山羊已不陌生。早几年随观摩团来过沈丘一趟,观摩点就是槐山羊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白墙灰瓦,院里两棵国槐,一棵老些,一棵小些。接待方端出一盘切得方正的羊肉,竹牙签串着,搁在白瓷盘里,热气还没散尽。捏起一块送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鲜味在舌面上铺开,竟舍不得咽。走到门口时,装作想起什么似的,折返,趁人不注意,又扎了一块。那滋味,至今还记得。

来沈丘报到那天,行李刚放下,便去了槐园。六月的槐花早谢了,满地是细碎的荚,踩上去软绵绵的。园子不大,有几块石头,几个老头在树下下象棋,楚河汉界,杀得认真。转了一圈就出来了,花谢了就谢了吧,明年还会开。

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总该去看看槐山羊。

槐山羊是豫东平原的地方品种,个头儿不大,毛色青灰,四肢修长,短尾上翘,走起路来不慌不忙。沈丘人提起它,口气里总带点骄傲,说这是周秦时就有的羊,在槐店一带的沙颍河岸吃草吃出了名堂,板皮曾是“汉口路”的王牌,羊肉进过御膳房,又上了上海世博会的清真特供单。千年槐山羊,百年振兴路,羊还是那羊,世道换了几轮,总算又稳稳当当回到了故乡的坡地上。

县郊一个养殖合作社是第一次正式看羊的地方。羊圈收拾得干净,没什么异味。几十只羊散在圈里,有的卧着反刍,有的站着看人,眼神沉静。合作社的刘姓负责人,四十来岁,话不多。问他养了多少年,他说从小跟着父亲放羊,那时候是散养,满地跑,现在圈养了,反倒要操更多心。问他收入如何,他笑了一下,说:“比种地强。”就再不多说了。倒是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话密些,讲什么冻精配种、疫病防控、饲料配比,一套一套的。羊还是那羊,养法却已大不同。

后来去了槐山羊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也就是在那儿,见到了赵建峰。

赵建峰是周口商水人,为了槐山羊,从商水跨过沙颍河,一头扎进沈丘,一待就是小二十年。他个儿不高,衣着朴素,笑起来眼角先动,说话慢条斯理,夹着些书卷气。别人介绍“这是我们中心主任”,他便摆手:“别叫主任,叫老赵就行。”可真到了羊圈边,他又自然而然走在最前头,弯腰看羊的蹄壳,翻耳看毛色,嘴里念叨“这一只系谱不对”“这一窝羔子成活率高”,絮絮叨叨的,也不管你听不听。

有一回他站在圈边看羊,忽然笑着说:“羊中贵族、故乡的化身、槐树的精灵——咱沈丘人就这么叫它。”说罢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话有点大,又补一句:“不过羊不知道,羊只管吃草。”

问他,商水也是好地方,怎么就跑到沈丘来了。

他顿了顿,说:“喜欢。”

他在商水时就跟牲畜打了半辈子交道,跑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羊。有一回在沈丘一户农家院里看见一只纯种槐山羊,青灰毛,短尾上翘,眼大有神,站在槐树影里反刍,他心里忽然一动:这羊要是没了,就真没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槐山羊与外来种羊杂交,纯种槐山羊差点断根,核心群最少时只剩百十只羊。于是,他把“灶台”从商水挪到沈丘,提纯复壮,一干就是这么些年。

他指着一只小母羊说:“你看它的站姿,背腰平直,筒子身,这就是槐山羊的骨架。”说罢又补一句:“可惜现在会看的人少了。羊不懂这些,它只管吃草长肉,可人得懂,不懂,羊就不再是槐山羊了。”这些话他不嫌烦,来人就讲,讲了好些年。

研究中心的年轻人叫他“赵老师”多于“赵主任”。有回瞧见他蹲在地上和实习生分装草料,一手麦秸一手配方表,嘴里还念着比例。实习生是个小姑娘,低头闷声听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圈外看羊。夕阳把槐叶照得透亮,羊儿不慌不忙,有的卧着,有的远远望着人。赵建峰忽然说:“我刚来那阵儿,核心群一百二十只羊。如今核心群两百只出头,向外扩到一千多只了。不多,但总算续上了。”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临走时,他从兜里摸出根牙签,扎了块羊肉递过来:“尝尝,今年的羔羊肉,嫩些。”接过,咬了,还是那样鲜。

风从槐园那边吹过来,带些槐荚的气味。羊在身后“咩”了一声,很轻。

编辑:刘超玲 审核:韦伟 监制:王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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