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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您当前的位置 :中华龙都网  >> 新闻中心     来源:周口日报 2018-02-02 15:4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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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老头裹着鼓囊囊的棉袄,倚着村委会的旧砖墙,耷拉着眼皮儿晒太阳。瘦老头笼着手走到近旁的树根上坐下,摘下棉帽,搔着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夜里梦见摔砖坯、烧窑,跟我兄弟合伙干——我光着屁股一起玩大的兄弟……俺俩同年同月生,他比我大两天,我得喊他哥。瘦老头从梦里捡拾着记忆,眼睛光闪闪的。


胖老头眼皮抬也没抬,唔。


俺俩上学都晚,八岁那年,一起赤着脚去小学报名。老师说,数数去,谁能数到一百谁就上。俺俩坐在学校前面的水塘子边上,看着扎猛子的扁嘴儿(鸭子),开始数数:一、二、三、四……磕磕巴巴数了十几遍,手指头、脚趾头都加上,愣是没凑够这一百个数。


胖老头笑了一下,嘿——眼皮复又闭上。


上了几年学,也没上出个鼻子眼,家里又缺钱。俺哥俩一合计,就瞅着做点活,好帮衬家里。干啥好呢?摔砖坯、烧土窑——靠土吃土呗。


胖老头的头一点一点往下顿,到最低点又猛然弹起,再一点一点往下顿。


摔砖坯得取土啊。从自留地里拉,一架车一架车拉,全是能捏“泥巴狗儿”的黄胶泥,堆得像小山——中间挖空,洇水,里层渗透了,再把外层的干土翻进去。来回倒腾好几次,才算和好了坯泥。


一缕细微的鼾声从胖老头的鼻孔里飘出来,被太阳晒得松软。


瘦老头住了嘴,怔怔地望着院子。两只麻雀跳跃着抢啄地上的一粒干楝枣儿,怅然若失。



又一日,瘦老头笼着手来了,步履蹒跚。


夜里梦见摔砖坯、烧窑,跟我兄弟合伙干——我光着屁股一起玩大的兄弟……


胖老头眼皮抬也不抬,唔,听说过。


我兄弟他能干,就说摔砖坯吧。坯模子是五个屉的,挖一块泥巴,轱辘一层细沙,摔进一个屉里……五个屉塞满后,拿刮板刮平,好,两臂端稳,翻转,沉住气往下倒——母鸡下蛋似的,我那兄弟一天能摔下一千块毛坯。


胖老头睫毛颤动了两下,唔。


瘦老头说,晾坯三天,装窑三天,大火再烧整整九天,上头用水洇。三天后出窑,清一色青砖,温嘟嘟、瓷实实,四五万块哪。俺们两家就靠这窑砖,翻盖了新瓦房。


胖老头抬手挠了挠头皮,头上翻滚下一嘟噜干树籽儿。


第二窑砖,五分钱一块卖给了大头弟兄俩。赚了两千多块钱,在村子里成了新闻,说媒的门槛都要踩破了——好几次相亲都是在砖窑里面。俺俩十七岁上都定了亲,爹娘乐得嘴都合不拢啦。第三窑没洇水,是红砖,七分钱一块卖给了公家。1985年开春,把媳妇儿娶回了家——条几上摆着黑白电视机,馋得都没人去看新娘子了。两家像是比着生,三年里头他家俩男娃,俺家俩女娃。


胖老头挠着耳根睡着了,鼾声纺线似的,一声长一声短,绕着墙根嗡嗡转。


瘦老汉默默地抠着指甲。



又一日,瘦老头笼着手来了,面色虚白。


夜里梦见摔砖坯、烧窑,跟我兄弟合伙干——我光着屁股一起玩大的兄弟……


胖老头眼皮抬也不抬,唔,听说过。


孩子多了,花销大。俺哥俩就商量挣大钱,扩建砖窑,购置制砖机,往外卖砖——那时候砖多紧俏,八分钱一块。


胖老头眯缝着眼说,唔。


俺哥俩东拼西凑加贷款,凑了十几万块钱,建了几个大窑,买砖机,雇劳力,总算开张了。第一批砖,一毛三出手,我结的账,两万多块钱,当年吃公家饭的老师一个月才几十块钱。瘦老头停了一下。


胖老头依旧耷拉着眼皮。


我结完账,刚到镇子北口的肉铺前,瘦老头开始结巴,见……见我那媳妇儿,被计划生育工作队逮着了,押在卫生院门口,腆着大肚子,泪哗哗地望着我……要么罚款,要么拘人,唉!我怕肚子里的孩子有闪失,一咬牙,就把这笔钱拿去赎人了——从上到下捋关系,花了一多半。


胖老头嘴唇似动未动,唔。


瘦老头说,唉!我咋跟我兄弟交代?等着这笔钱发工人工资哪!那天就拐丈母娘家没回去。想着哪天凑够了数,就回去跟我兄弟解释。谁知陪老婆去外地生孩子,越走越远。终于生下个“带把儿”的,怕又罚款,一拖再拖,倒没脸回去了。从此在外落户,不敢回村,尤其怕见我那兄弟。却是常常做梦,半夜惊醒……从此落下个失眠症。


胖老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啊唔。


瘦老头说,我卷钱逃走这事儿影响太坏了,债主怕了,闹着要款,工人停工,闹着要钱,窑自然就办不下去了。十几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啊,听说我那兄弟被逼得上吊,被他儿子发现给救了下来,大年夜还挤了一屋子要账的。


胖老头睁开了眼睛,摇晃着脑袋,努力在搜寻什么。


有一年我偷偷回来,眼见得我兄弟一家人挤在自留地的小窝棚里——把房子都卖了抵债了。他把所有的债都还完了又重新办了个养鸡场……我在他门前转悠了一夜,愣是没脸进去。远远瞅着他,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我当时……瘦老头鼻子一酸,抹了抹眼睛。


后来,那笔钱我算上利息,找人给他,他又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胖老头说,唔,听说过。


他后来得了糊涂病,已经不认识我了,他叫郑大民,绰号叫“大嗓门”。


胖老头咧咧嘴,又耷拉下眼皮。


瘦老头突然扯出哭腔,大民哥,你睁眼瞧瞧,我是郑三啊,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你骂我一句,打我一顿也成啊。


郑三?胖老头一脸茫然,复又合上眼皮。


瘦老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是一根多余的树桩。



瘦老头许久没来。


这一日,唢呐大作,发丧的鞭炮噼里啪啦响。披麻戴孝的人群跟在“龙驾”护送的棺材后恸哭。


胖老头吃惊地问,谁?


郑三,得癌症死了。


胖老头扶着墙站起来,郑三?郑三,郑三!胖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寻声追去。


几天后,气温突降。胖老头突发脑梗,再也没有醒来。


大槐树村平添了两座新坟,隔得不远,一袋烟的距离。


[ 责任编辑:李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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