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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文学连载大地的云朵——新疆棉田里的河南故事

来源:周口晚报

作者:

2021-01-13

大地的云朵

□阿慧

(接上期)

她接着说:“老公长年不在家,一大家子都用钱,三个孩子的防疫针打一次就是二三百。婆婆说,不吃不喝也得打。我生双胞胎时患过肝炎,婆婆不让孩子吃我的奶,仨孩子全是喂奶粉。俺婆婆熬夜绣花卖,俺公爹把老宅子上的树都卖光了。我心疼俩老人,就来新疆拾棉花,婆婆舍不得我受苦,熬了几个通宵夜,做了三双绣花鞋。”

我说:“你婆婆厚道得像棉花,她的心花一样美好。”“绣花女”好像没听懂,但她还是用力点点头。

我想起另一双绣花鞋,就问起昨晚那个小姑娘,“绣花女”说:“她叫莫多多,是俺堂妹。”

十二朵花

“耳环女”莫多多

莫多多,女,十七岁,初中毕业,在家务农。

我走进她,她连忙把自己藏进棉棵里,像只鸵鸟顾头不顾腚。我知道这孩子有意躲着我,就蹲下去轻轻地叫:“莫多多,小多多。”她在里边吃吃地笑,棉枝缝隙里,一张稚气的小脸喜盈盈的。昨夜,这心善的小姑娘,主动让我睡在她的旁边,她侧着身子,贴着墙边躺,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只小兽。后半夜时,她突然翻了个身,细长的手臂搭上我的脖子,呻吟了一声,弱弱地喊:“妈,妈。”我不动,她又喊:“妈妈。”我轻轻地拍拍她的背,她突然又翻向墙壁,响起轻微的呼吸。

我再也无法入睡。

此时我不跟她提喊妈妈的事,就说:“让我猜猜,你为什么叫多多呢?”她小嘴一噘说:“因为嫌我多余呗!”

刚听她堂姐莫鲜灵说,多多的妈妈一连生了两个女孩后,就一心巴望着能再生个男孩。几年怀不上,后来怀上了,生下来还是个丫头。她爹看看仨女娃,说了句:“太多了。”甩手找人喝酒去了。妈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多多。

多多告诉我:“大姐出嫁那年,俺爹病死了。那阵子,二姐正在上海上大学,我在县城上初中,家里只剩下俺妈一个人。她不吃饭,光干活,动不动就跑到俺爹坟上哭,人瘦成了一张黄表纸,眼看着就走不动了。我放假回家陪着妈,家里地里的活儿我都干,开学的时候,我不去学校了,退学在家陪俺妈。我本来学习就不好,一心想让俺妈好,世界上的人很多,亲妈只有她一个。”

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想起她梦中唤我“妈妈”,明白这孩子是想妈了。想想,我女儿十七岁时还像个奶娃,十根手指葱白似的,从没沾过洗衣做饭的水,家里人每天轮流给她往私立学校送饭。可是,十七岁的莫多多,却一个人来到新疆的大棉田,一天十四个小时不停地拾棉花。我理解她梦中的呻吟,那是一个女孩子超强度的劳累,她还是朵娇嫩的小花,她还没有真正长大。

我问:“妈妈怎舍得让你来?”

她连忙摆手说:“是俺自己要来的。俺收拾好包袱,跟着鲜灵姐就上了火车。”

我发现莫多多的小手干活时真灵便,十个手指头像在电脑上敲键盘,快得我几乎看不见。她跟前的棉花包越来越鼓胀,比她的小细腰要粗上十多倍。我上前帮她拖大棉包,像拖一头淹死的小牛犊。

这时,我看清了小姑娘的手,我把它们拿到自己手里细看,大拇指、食指的指缝各裂开两道口子,边沿已经变黑,看得见里面鲜滴滴的红肉。伤口张着嘴儿,活像随时等候被鲜艳的血液填满。手面上有几条大的划痕,有深有浅,有旧有新,崩开的细纹像密集的鱼鳞。我忍住欲出的眼泪,伏下脑袋,轻吹孩子的手面,让暖暖的热流安抚她的伤痛。

多多却嘻嘻地笑出声,她说:“姨,好痒痒哩。”

望着这无边无际的棉田,看着拾棉工日复一日的劳作,我禁不住问多多:“这样的日子枯燥吗?面对棉田棉花四十多天,你感觉不烦躁吗?”

这孩子却又嘻嘻一笑,说:“不烦的姨,这棉花好看着哩,有四个瓣的,也有五个瓣的,每一朵开的都不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够,有意思着哩!”

没想到会是这样,望着眼前这个花季少女,想想也是:花看花,哪有看够的时候。

我问多多:“每天能拾多少斤?”

她说:“五六十斤呗。”我知道她说的是公斤。一算,大惊。“多多,你比一个老工还手快,一天能挣一百二十元啊。那这两个多月的棉花季,你就能挣七八千块喽!丫头,那么多钱是留着买嫁妆吗?”

小多多腾一下红了脸,说:“俺还小哩!嫁妆钱俺妈一天天攒着哩!大姐二姐给她的钱,她一分也不舍得花,说给俺盖个两层楼,招个上门女婿,给她养老送终哩。”

我说:“你妈的打算真完美,她生你这个多多真不多。”

多多说:“我要给大姐二姐每人买个新手机,她们的手机都不好。还要给俺妈买对金耳环,俺村里的妇女都戴金首饰了,连最老的祖奶奶,指头上都有金镏子,俺妈身上啥也没有。俺妈说过,千打扮,万打扮,不戴耳环不好看。我就下决心给她买对大耳环,我天天多拾花,天天不缺工,多抓一把,俺妈的金耳环就大一点……”

我朝着老家的方向流眼泪,对多多妈妈深深的羡慕和妒忌,像小虫子一样啃噬我的心。我使劲地翻手机,希望能翻出一条女儿的问候短信,哪怕是仅仅一条,也足以让我得到安慰。

老板娘在地头摆摆手,我蹚过棉棵子走向她,她让我帮她做午饭。

灶屋案板上一大块面团,老板娘说:“今天咱们吃面条。”我一听很高兴,还真是好久没吃面条了,家乡人爱吃面,估计地里的姐妹会更高兴。

墙角有一架轧面条机,满身灰尘地站在那儿,老板娘端半盆热水来擦洗。我揣摩,这机器很少发挥作用,老板娘很少做面条吃。(未完待续)

(此书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张鲁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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