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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云朵——新疆棉田里的河南故事

来源:周口晚报

作者:

2021-01-14

□阿慧

(接上期)

案板上的面团,让我有点手痒痒,就捋起袖子去盘面,结果只在面皮上留下两个手掌印,这面太硬了。老板娘说,是我力气太瓤了。她上来一摁一个坑儿,只几下大面团就软乎了。她说,新疆的麦面弹性大,糖分大,吃着筯道,做拉条子最好。我说,蒸馍也好吃,我一口气能吃俩大馍,在老家只吃一个。

说着说着,就说到河南老家,说到了新疆移民,说到了她的名字——赵月清。

十三朵花 

“移民女”赵月清

赵月清,女,五十四岁,原籍河南周口。1993年移民新疆,生育三个儿子,大儿子二十九岁,已婚;二儿子二十六岁,在西安读研究生;小儿子二十二岁,在云南读大学。丈夫在新疆种二百多亩棉田。

我对老板娘说:“才知道你的名字叫赵月清,真好听。”她正在案板上揉面,抬手遮住脸,说:“以为你不是叫我哩,多少年没人叫我这名字了。”

我俩一起轧面条,机器呜呜响,但没影响她说话。

她说:“这名字还是那个女老师给起的,是她把我领进教室,上了一年半的学,我没有上够,就让我的孩子替我上。大儿子干活多,把他耽误了,老二、老三都上出来了,一个研究生,一个本科生,我什么‘生’也不是,可是他们都是我生的,也美着哩。孩子们的课本我也读,文科书都能读懂。”

这就是赵月清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我说:“我不叫你老板娘了,叫月清。我说月清,在老家过得好好的,为什么移民到这呢?”她说:“当时也说不清为啥,就是想换个地方活。咱家有句老话,叫树挪死,人挪活。我就是想换个地方生活。”

面条轧好了,一把把摆在案板上,像整齐的白线。做中午饭还早,我俩并排坐在棚子下说话。

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月清说:“那天我对俺男人说,公家让移民哩,咱村里有三家谈过话了,咱也去吧。那几年,日子过得不称心,大嫂经常找俺家的事,原因就是,俺老公爹让俺男人接班当工人了,没让他男人去。她每天比鸡骂狗,俺男人压服着我不让吭气。我憋屈得要死,对俺婆婆说,‘这没日月的光景,我不想和你儿子过了。’俺婆婆哼了一声说,‘买个鸡拴在鳖腿上,飞不了你,也爬不了他。’过是过,可是我一心想离开家。”

她继续说:“俺男人考虑了一夜说了一个字,去。他高中生,比我有文化,早就想出去闯一闯。天一亮找到领导,很快就批下来了。一起来新疆十七家,安徽、山西、陕西的都有。来到各分一间房,门口盘个土炉灶做饭,冬天盘个火墙取暖。

“初来新疆时,一看那么大的田地,我就喜欢得直蹦高。地连着天,天挨着地,俺的心扑棱棱开花了。咱中原地少人多,这儿地多人少。干活让除草,那草棵子长得像小树,跟铁锨把子一样粗。开始我不会干,就用铁锨铲草棵子。队长说,‘你这是骗谁呢?光铲草,不除根,过几天还得铲,你这不是白费劲嘛。’我就一棵一棵刨草根。几天下来,胳膊腿都肿了,一摁一个坑。一瘸一拐地赶回家,一看,三个娃娃挤在房门口,都歪着小脑袋睡着了。那是等大人回家,等累了就睡着了。那时,大儿子八岁,二儿子五岁,小儿子才一岁半。大人出去干活,小孩子就没人管了,大儿子就像个小大人,照看俩弟弟,饿了就给他们做饭吃。第一次做饭,烧柴火把锅烧干了,直冒黑烟,幸亏我回来了,差点出大事。

“棉花出苗后需要水,几天浇一次,那时候,不像现在有滴灌带,只看见满地的黑胶管,不见水,水从胶管滴进棉棵,省水又养苗。那时候,水从毛渠里走。毛渠,咱老家叫水渠。毛渠流的都是天山雪水,凉得很,水深到人胸口。要浇哪块地,就在地头扒开个水口。那一回,我下力太猛了,一家伙把水口子扒大了,那水呼一下冲过去,把沙土地冲开一大段,俺男人喊人用土堵,一铁锨土扔水里,一股烟没影了。他就拉上我的手,俺两口子并排坐水里,旁边人赶紧用草捆子塞、用石头堵、用土填。总算堵上了,把俺两口子拉出来,成了两只大泥猴,身子都冻硬了。

“还有一次给北地浇水,棉花棵子长到半腰深,我正在地头刨草根,突然呼通通窜出来三条狗,一条大的,两条小的,扫着我的裤腿跑过去了,眼珠子冒红光,身上的毛湿哒哒的。前边的人一片惊呼,狼!狼!我这才知道那不是狗是狼,咱平原老家哪有这家伙。狼跑没影了,我后怕了,腿一软歪倒泥水里,半天起不来。

“棉花摘下来时,天已经很冷了,就像现在这时候。家里只有一个床铺,孩子们就睡在棉堆里。早上我做好饭,先去棉堆里扒孩子,看见一个黑头顶,一薅头发,出来一个,一薅头发,又出来一个,一口气薅出仨孩子,就跟接生一个样。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还会接生哩。那两年,移民来了十七家,有八家生娃娃,都是我接下来的。可奇怪,这八个娃娃,都是夜间出生的,白天他们的妈妈扛着大肚子还在地里干活,半夜就有人敲俺家门,‘快点快点,嫂子要生了。’我慌忙穿衣,摸黑到他家一看,不是他嫂子要生了,是她老婆快生了。一眼看见小孩的黑头顶了,我生过仨孩子,这事儿有经验。一手按肚皮,一手护阴门,说,‘屙!屙!使劲屙!’呼啦一下,娃娃出来了。是个男孩,哇哇地哭,小鸡鸡一噘,热乎乎地尿了我一脸。我用血手一抹拉,满脸血红,像个唱戏的。我就骂娃娃,‘娘那脚,尿得还真高,还给我洗脸哩’,产妇哼哼着说:‘你骂吧,她娘在你手里呢。’”

我忍不住想笑,但没有笑出声,拿笔在本子上作记录,郑重地写下三个字“月清嫂”。

月清嫂说:“那时候,女人生娃娃像屙屎,顺溜得很。她们天天下地劳动,一刻没闲过。不像现在的小媳妇,一怀孕就不下床了,你看俺儿媳妇,待在后院不出屋,俺儿子天天伺候她。我一个人做一二十个人的饭,他爸爸开车给人翻地去了,这几天可挣钱。”

月清嫂扭头看看我,问:“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只顾唰唰记录,不抬头地说:“生孩子。”(未完待续)

(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此书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牛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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