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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大地的云朵——新疆棉田里的河南故事

来源:周口晚报

作者:

2021-04-07

□阿慧

(接上期)

三轮车左冲右撞,艰难突围。忽觉视野朗阔,城外的雪江湖重现。敞篷车着实风凉,且越坐越凉,雪的寒气上身,冻得我上下牙齿哒哒哒乱打架。

前头一座弓腰翘背的水泥桥,老人刹住车不走了。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车子没有多少电了,再走我就回不了家了。”他指着桥说:“过了桥直走两公里,有个三轮车运输点;三轮车再跑五公里,有个公交车站牌;公交车再跑四五站路,就到县城了。”

听得我直想哭。

在新疆的那段日子,我时常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背着包走向未知。昨天我还住在兵团的小屋,今天就现身在戈壁边的棉田,明天的我,又不知要去哪里。我无法停下追寻拾棉工的脚步,我动心于那些不经意间的遇见,并把路途中的每一个遇见的人,当作生命中的恩典。我把他们的姓名记录在册,记下他们与我生发出的尘缘,记下他们高贵而富裕的友善。

我在手机里感觉到了张粉花的焦急,她说:“姐,下公交车了吗?你打辆出租车到黄河商场,我的烧饼摊正对着南门口。”

在广场边我深吸一口气,竟闻到了一丝烧饼的焦香。正四处张望,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女子朝我跑来。她脸庞红亮,身子敦实,跟在新疆时一个样。

我上前抱住她的肩,说:“花妹妹,你还记得我啊!”

她嘿嘿一笑,说:“那能忘吗?在新疆咱一块儿拾棉花,一块儿去赶集。前几天你给俺打电话,俺还以为是骗子,没想到你还记得俺。”

我晃晃她的肩膀,学着她的语气,说:“那能忘吗?”

一眼扫见了烧饼,圆圆黄黄的在缸炉上摆了一圈,绵绵的香气随风四散。

我说:“看着就想吃。”

粉花正往另一个炉子里贴烧饼,她望着我哈哈笑,说:“想吃就吃呗,姐姐可别作假啊!俺这啥都缺,就是不缺烧饼。”

她将一个长长的扁头钳子,伸进我面前的炉肚里,麻利地夹出一个烧饼,热灼灼地举到我面前,说:“吃这个热的,暖暖身子。大冷的天儿你还往这跑,瞧你的脸都冻青了。”

说实话,围着烧饼炉子,吃刚出炉的热烧饼,我还是第一次。咬一口,外皮焦酥酥,内里软乎乎,椒盐味儿、芝麻味儿、麦面味儿、炭火味儿……反正,吃到嘴里很是味儿。

我边吃边看,见粉花家的烧饼摊子摆在马路边,临靠一家私人宾馆,马路对面是个大商场。

我说:“粉花你真会选地方,人多的地方烧饼卖得快。”

“干了十来年,搬了十几个地方,前年才在这立住摊儿。”她指指私家宾馆说,“赁了他家一间厨房,这才让俺在门前摆摊。唉!城里没人难哩很。”

我说,要不要找找人,一个亲戚在这管点事儿。她摇头说:“不用了姐,有多长的胳膊摘多高的枣,够不着的东西咱不够。干个笨活儿,掏个笨力儿,挣个小钱儿,我觉得这样也怪好。”

一个妇女买烧饼,粉花把热烧饼割开个口,从盆子里夹出一个煮鸡蛋、一片豆腐皮,塞进烧饼里,递给她说:“好吃了还来啊!”

一群半大孩子围过来,我赶紧给他们拿烧饼、夹菜,不忘冲他们的背影嚎一嗓子:“好吃了还来啊!”

第一次从热炉子里取烧饼,我还真有些紧张。掀开缸炉上的圆铁盖,香气扑鼻,热气蒸脸。炉底的炭火红红黄黄,把贴在炉肚子的烧饼烤得滋滋鼓胀。有一个早熟的,自我膨胀得厉害,面皮上的芝麻粒鼓得要爆裂。我把长柄扁头钳探进去对准它,炉火燎疼了手臂,忍住,稳住,铲下来,夹住了。还是没夹住,“噗”一声掉火上,一股黑烟升起来。

粉花惊慌地跑过来,见我一脸的烟灰,她捂住肚子蹲地上,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我吼她:“笑啥?‘抢救’烧饼啊!”

一堆烧糊了的烧饼个个赛包公,我掐腰腆肚地说:“啊!这一炉子归我了哈,打包回去吃。跟你学手艺,这学费还是要交的。”粉花只顾朝我手上吹气,她说:“先包包手吧,泡都起来了。”那语气,活像她是我大姐。

我忍住疼,在记录本上写下一句话:写作者要想获取生活的直接经验,必须把自己放置于他人的生活之中。

粉花的老公给超市送货回来了,他冲我咧嘴一笑就低头盘面了。他团好烧饼坯子,粉花贴进炉子,两口子配合很默契,就像右手递左手。

他们努力的样子真美。

我站累了,在摊子前找不见凳子坐,就问:“你们都是站着干活吗?”

粉花说:“贴烧饼就是站着的活儿,俺两口子从冬站到春,从夏站到秋,十几年就这么站下来了。俺也不敢坐呀,怕一坐下就不想站起来了。”

想起粉花他们在新疆拾棉花时,从早干到晚,不是跪着摘,就是爬着拾,没有一个站着的。

粉花的手面焦黑红肿,乍一看,像个烤面包。有了亲自贴烧饼的深切体会,我问她:“累吗?”

“身子累,心不累。”她望了一眼老公,说,“一家人热热乎乎在一起,一睁眼,谁都能看到谁。还有活儿干,有饭吃,有房住,俩孩子学习也下劲儿。虽说担子重些,可俺心里不沉,没有啥心事。”

她一摔抹布,拉上我说:“走!去俺的新家看看。”

一条大路通到粉花家,我跟随她上了四楼。这是一套三居室,客厅挺大,整洁素净。海蓝色窗帘,湖蓝色沙发,背景墙图案是蓝天蓝海,蓝得让人想法悠远。

我问:“你叫粉花,我以为你喜欢粉红色。” 

她说:“我喜欢大海,可是从来没见过。我的新家我做主,就弄了个大海的色儿。晚上收了摊儿,往沙发上一躺,眼睛一眯,假装在海上。”

我也歪坐在沙发上,拉开双肩包,掏出两个文具袋,说是送她儿女的,取出一条粉红色长条棉围巾,绕在她的脖颈上。她惊喜地坐起来,说:“给我的吗?姐,这咋好意思呀!”我拍拍包说,还有几条,想送给巩庄那边的拾棉工姐妹。

粉花一拍大腿说:“走啊!我带你去。”

(未完待续)

(此书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袁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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