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大地的云朵——新疆棉田里的河南故事

来源:

作者:

2021-04-08

□阿慧

(接上期)

二、“高个女”杨敏家

没想到张粉花骑摩托车这么猛,看来老公的这辆坐骑她可没少骑。出了县城,人车少了,马路宽了,路边的雪像一条半旧的白丝带。

粉花的脑袋被新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歪着粉红脑袋说:“姐你坐稳了,搂住我的腰。”我一愣神儿,她笑得嘎嘎响,说:“怕啥哩?我又不是个男人。”我心想,男人骑摩托我倒踏实了,小女子骑着才可怕,况且我也在老虎背上。

猛然想起我初到新疆那天,工头李大义骑摩托车载我去二十里外的棉田,那种野马般奔腾的感觉依然清晰。

摩托车油门明显加大,引擎的轰鸣声震落枝头上的残雪,雪沫飞扑到脸上,凉一下,就被疾风舔干了。风把我头上的羽绒服帽子掀翻了,横着竖着斜着的寒风,打劫似地袭击我的脑袋,满头长发像是受了惊吓,飞扬得没了魂魄。那帽子装一兜风,在脑后鼓鼓地飞,好似半个黑气球。

我嘴歪眼斜地被张粉花载着跑,心里却历数今天乘坐过的车辆。从早起到现在,我坐过出租车,坐过电动车,坐过公交车,这会儿又把摩托车给坐了。

好在这豪横的大摩托,没让我“受用”太久,粉花说巩庄到了,八里路一溜烟儿跑完了,还没我吃一个烧饼时间长。

村路很干净,没有雪后的泥泞。粉花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提溜着两兜东西迈进大门,回头招呼我:“进来吧姐,这是俺二妹家。”“谁呀!”一个老头从西屋走出来问。粉花说:“大爷在家呢?”老人认出了她,朝堂屋喊:“兰花,来客啦!”兰花打开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小襁褓,粉花跑上前把她往屋里推,说:“可不敢站门口啊,你这刚满月。”

屋里很整洁,家具也时尚。粉花把一兜烧饼和一兜鸡蛋放在桌子上,问妹妹能吃饭不?小娃子抱着睡冷不冷?最后问她杨敏家在哪儿。

去杨敏家路上,粉花说:“别看俺二妹家的房子破,其实他们家可有钱,我买房子时借了她四万元。妹夫在广东搞工程,一年能挣三十多万,他们在广东有房子,过了年俺妹抱着娃就去那边了。”

有一些青年走出农村,开辟出一方属于自己的新天地,买房子、置家业,把老婆孩子接到城里住,从此家乡变故乡。我正盘算着,多少年工资才能挣到三十万,领路的大爷说,杨敏家到了。

印象中的杨敏,四十五六岁,细长条,大高个,眉眼周正。在新疆玛纳斯,她是唯一一个自由出入任老板家的拾棉工,后来我才了解到,老板娘是她老公的亲姑姑。那时候,我只觉她和别的拾棉工不太一样,有些忧郁,有些孤冷,以至于我几次想找她谈话都没有成功。这次我决意来巩庄看望她,是听说她老公出了意外。

红铁大门没关严实,轻轻一推就开了。意外的,院子里红艳艳的,墙上、树上、堂屋的大门上都贴着双喜,这让我心理反差很大。一个衣冠整洁的小伙子迎出来说,他妈在屋里。

杨敏从里屋走出来,一手抓住粉花,一手抓住我,说:“咦!恁俩咋来了?” 杨敏整个人像被一股灰色裹挟着,她脸色灰暗,两鬓灰白,眼珠灰黄。我惊异,人怎么可以灰成一片凝固的乌云?

杨敏把我俩拉进里屋,坐在大床边,捧起床头上的黑框照片让我们看,人和声音顷刻间衰下来。她说:“他走了,今儿个第四天。”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七八岁,头发油黑,方头大脸,嘴角一丝微笑,看上去自信而强壮。

我说:“太年轻了,咋走的?”

“胃癌晚期。快哩很,从回来到咽气儿,三十二天。”她看着照片说,“他也没料想自己会死,从新疆回来时,连一件换洗衣裳都没带。他只想着在郑州医院检查一下,开些药回去吃。谁知……”

“家里人不知道他生病吗?”我问。

杨敏把照片放上床头,说:“他也不让俺知道啊,有四年没回家了。俺儿子说媒、定亲他一次也没回。要不是这次俺公爹去新疆,硬拉他回来看病,他肯定死在新疆了,俺连个坟堆都看不见。”

“四年?”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前年在玛纳斯拾棉花,你怎么不去南疆看他呢?”

粉花在一旁碰碰我,杨敏看见了,说:“不要紧的粉花,人都没了,没啥不能说的了。”

她对我说:“他在那里还有个家。”

我惊愕,怎么会这样啊。“难怪啊,在任老板家时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儿。”我有点明白了。

杨敏说:“你来俺姑家后,我才知道你是个作家,见你和姐妹们天天谈这说那的,我也真想找你说说心里话,倒倒苦水子。几次找借口去俺姑屋,可是到了你跟前又没勇气了,真是说不出口啊。”

她摇摇头,摇下一串泪珠。

“八年前,俺老公说要去新疆挣钱,在玛纳斯给人开车、种地,后来又去了喀什。咱这边的人喜欢土地,那时候新疆荒地多,俺老公脑袋瓜灵光,动了包地开荒的想法。荒地上的大石头,野树棵,人工干不了,只能用机械。老公到处托人借,这样就认识了那女人。她是江苏人,来新疆多年了,站稳脚跟了。她原先卖水果,把新疆的瓜果卖到南方,后来,她自个儿包地开荒种水果,很快就发财了。跟着俺老公干活的堂弟说,那女人确实帮了不少忙,要不是她,两千亩荒地根本开不出来。”

我说:“两千亩?这么多!没想到啊,你这拾棉工却是个地主婆。”

(未完待续)

(此书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李欣]

中华龙都网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周口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