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加林
中国书法史上,酒与草书的共生关系构成独特的文化景观。特别是唐代狂草更以酒为媒,将生命的热烈与苦闷倾注于毫端——张旭醉后挥毫,“兴来洒素壁,挥毫如流星”;怀素“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酒神精神在此不仅是创作催化剂,更是解构理性、释放本真艺术的哲学。醉里挥毫天地动,先贤酒神附体实现书法技法与心性的合一。酒在此既是挣脱世俗的钥匙,也是连通“天人之际”的桥梁——张旭的《古诗四帖》中,墨色随情绪起伏从丰润到枯涩,恰似酒意由酣畅至微醺的层次渐变;王铎则以“涨墨法”模拟醉眼蒙眬的氤氲气象,在墨块堆积中暗藏雷霆之力。东坡曾云,仆醉后辄作草书十数行,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这种“醉而非醉”的创作状态,使草书超越技法层面,成为书家生命力的直接投射。
当代书家郑立,能饮酒,善草书,往往醉后,时有佳现。其生于中原陈州,司职黔中山川,其草书恰似地理轨迹的镜像:既有中原书风的博大气象,又融黔中地貌的险峻奇崛。观其作品,可见其对传统的深研——取法张旭“落纸如云烟”的醉笔快意,承袭怀素“骤雨旋风”的连绵之势,更借鉴王铎“涨墨”“错落”的章法构成。其笔下草书,枯笔横扫似乌蒙山裂谷,润墨氤氲如黄果树飞瀑,空间分割明显受到沃兴华现代构成理论启发,在二维纸面营造出三维山水的纵深。
然而,郑立草书的困境亦显见于“集古”与“立我”的徘徊之间,尚未完全熔铸为个性语言。相较于古人借酒突破礼法束缚的决绝,郑立草书更需要用真正的酒之精神,在当代书法形式创新中寻找新的“适己醉意”。酒之所乐,乐其全真,书之所贵,贵其写我。
郑立的探索,映射着草书在当代的普遍命题:如何让传统笔法与现代视觉美学共振?如何从单纯借酒入书升华为精神醉意的神融笔畅,在“醉”与“醒”、“古”与“今”的辩证中重构草书的诗酒性灵魂,使草书再现“生命书写”的艺术本质,创造颇具当代性的笔墨语言?这需要当代书家更深刻地思考和探寻。
(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草书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