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第六十九章
本期撰稿人 陈大明 中国老子文化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秘书长，老子学院（研究院）研究员
传承优秀文化，解读历史经典，开启智慧之光。今天，我们继续学习《道德经》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这一章紧承《道德经》第六十八章，深刻说明以退为进、后发制人的军事思想。由于古代汉语与现代汉语相比，在表达和含义上有比较大的差别，有些语句应放在古代汉语的语言环境里去理解。
先看首句“用兵有言”。用兵，不是运用兵力、调动军队，而是指古代经典的军事理论。老子引用其中的名言警句，意在表明自己的观点是对前人成功经验的归纳和总结。接下来的“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主，主动者、先发制人者，指战争中主动进攻的一方。客，被动者、防御者，指战争中被动应战的一方。为主，进犯、采取攻势。为客，采取守势，不得已而应敌。意思是用兵征战，我不敢主动进攻，宁愿被动防御；不敢贸然前进一寸，宁愿后退一尺。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我不打第一枪，你如果打了第一枪我再还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里要注意，这两句讲的是对待战争的总原则，不要理解成是讲具体的战役和作战方法。老子之所以欣赏古人这两句话，就是因为它具有战略高度。同时，也便于引出接下来的分析阐述。
“是谓行无行”。前一“行”，读作xíng，动词，行动、行军。后一“行”，读作háng，名词，行列、阵势。意思是行军虽然有阵势，却像没有摆阵势，让对方看不到阵势。
“攘无臂”。攘，高举。攘臂指发怒而高举臂膀。意思是虽然要奋臂，却像没有举臂膀，让对方看不到臂膀。
“扔无敌”。扔，相就、相抗衡。扔敌指就敌、短兵相接。意思是虽然面临敌人，却像没有敌人可对峙一样，让对方看不到己方。
“执无兵”。兵，兵器。意思是虽然握有兵器，看上去却像不实握一样，让对方看不到己方的兵器。
这几句中，要注意“无”的运用，“无”在老子看来是与“有”既对立又统一的存在。看似“无”，实则“有”，是似无而实有。在这里，是指无形的东西，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实际上指我方排出的是和平的阵势，伸出的是正义的拳头，抓住的是思想的敌人，拿出的是道德的武器。正因为这样，才能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正义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把这几句理解成瞒天过海、借刀杀人、诱敌深入、暗箭伤人等智谋权术是片面的，不太切合老子原意。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轻敌，字面意思是轻视对手、轻看敌人，实际指的是轻易挑起战争。宝，也就是第六十七章的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三宝”。意思是灾祸没有比轻易挑起战争更大的了，这样做就几乎丧失了我克敌制胜的法宝。老子强调不能轻易发起战争，认为这是一个国家最大的祸事，与上文引用的“不敢为主，而为客”的古代军事理论前后呼应。
“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抗兵，双方对垒、相互抗衡的军队。哀者，含有“慈”的意思。意思是两军实力相当时，常常是怀有慈爱之心、悲愤应战的一方获胜。因为悲愤应战的一方进行的是正义战争，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正义战争迟早会胜利。
老子立足于守雌贵柔的天下大道的基本立场，深刻阐发以退为进、柔慈谦让、后发制人的战略思想，具体作了三方面的分析：
首先，谈后发制人的作战原则，提出“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的用兵策略。这一用兵策略包含三层意思。一是反战。老子反对主动挑衅，发动战争，因为“强梁者不得其死”（第四十二章）。二是退让。老子在战略指挥上反对先发制人的主动进攻，而主张以客待主、以守应攻、后发制人的被动攻势。三是制胜。战则以退为进，以慈胜武，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必求战胜来犯之敌。
其次，阐述后发制人的战术原则。一要“行无行”。也就是行军于敌军所不行，使得行军作战仿佛无阵势可摆。二要“攘无臂”。也就是袭敌于敌军所不备，使得奋臂拼杀却像无臂膀可举似的。三要“扔无敌”。也就是擒敌于敌军所不防，使得虽然面对敌人，却像没有敌人可对峙一样。四要“执无兵”。也就是摧敌于敌军所不重，使得士兵虽有兵器，却像没有兵器可供握持一样。凡此种种，正是老子顺任虚无、柔弱的大道本性在军事指挥上的贯彻和运用，也就是避实击虚，专攻敌人空虚无备、脆弱微小的环节和部位。
再次，老子一针见血地指出，“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告诫人们两军对垒之际，军事将领最常犯的致命错误和所应警惕的最大灾祸就是轻敌。老子认为，不论是先发制人，还是后发制人，轻敌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和导致失败的祸根，如果轻敌，必“丧吾宝”，最终葬送军队、国家和百姓。所以，老子得出结论：“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两军实力相当、力量均衡之际，后发制敌、不骄躁、不轻敌的“哀兵”，必定战胜狂傲轻敌的骄兵。戒轻敌、居哀慈，是老子后发制胜的法宝，这一法宝，在军事斗争领域具有不可忽视的借鉴意义及应用价值。
老子用“主”和“客”两个关键词，深刻阐述了永远不能主动生战、即使被迫应战也应适可而止的战略思想，深刻揭示了仁义之师终将胜利的战争规律。要有所放弃，以局部的失利换取整体的胜利。晋楚城濮之战，就是知进守退、以退为进的典型案例。晋兵少并且是渡河作战，处于不利态势。晋军在楚军咄咄逼人的时候，决定答应楚王的要求“退避三舍”。楚军见晋军退兵，以为晋军害怕了，就在后面穷追，气焰十分嚣张。晋军退到了卫国的城濮，这里距离晋国比较近，后勤补给、供应方便，又便于齐、秦、宋各国军队会合结盟。“退避三舍”起到了麻痹楚军、激发晋军士气、争取舆论同情的作用。晋军借助盟军的力量，集中优势兵力攻击楚军的薄弱之处，然后诱敌深入进行夹击，最后大获全胜。
此外，历史上墨子止楚攻宋、烛之武智退秦师、韩信一书降燕、郭子仪单骑盟回纥等不动兵戈就取得胜利的典故，都是这一战略思想的深刻体现和生动佐证。相反，恃强好战、生战、妄战，虽然可能取得暂时胜利，但都会深陷战争泥潭而以失败告终。
总之，这一章说明战争的最高境界是被动退让、后发制人，战争的最大祸患是轻敌，最后得出哀兵必胜的结论。老子在这一章阐释的后发制人理论与《孙子兵法》所倡导的先发制人、进攻速胜主张，恰好代表了中国古典兵学的两种价值取向，它们相辅相成，相互会通，为当代军事理论体系的构建与不断深化提供了深厚的思想文化资源，为更好地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拓展了广阔空间。
（记者 黄佳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