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诗经时代》 田军 著
◇晨之风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星空中,地域写作始终闪烁着独特的光芒。田军的诗集《新诗经时代》以其深厚的乡土情结和现代诗意表达,为我们呈现了一幅融汇传统与现代、个人与家国的文学图景。这部诗集不仅是诗人个体情感的抒发,更是新时代背景下地域文化书写的重要样本,折射出当代中国诗人对文化根脉的追寻与重构。
《新诗经时代》的书名本身即具有深远的象征意义。《诗经》作为中国诗歌的源头,代表着诗歌与土地、人民最本真的连接;而“新”字则暗示诗人试图在传统基础上进行现代转换的雄心。田军将自己的创作置于这一宏大的诗歌谱系中,既表达了对传统的敬畏,也彰显了创新求变的现代意识。需要说明的是,《诗经》收录了陈地的诗歌《陈风》十首,这是今天的淮阳乃至周口地域文化引以为傲的事情。这种定位使得田军的诗集超越简单的地域风情描写,升华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自觉建构。
翻开诗集,四辑结构的安排匠心独运,形成了由外而内、由宏大到细微的情感脉络。
第一辑“颍河风光颂”如同恢宏的序曲,将周口地区的自然景观与人文历史交融呈现。《在沙颍河畔》这首诗继承了中国诗歌“江河咏叹”的传统(如《诗经》中的河川意象),又赋予了全新的时代内核。沙颍河不再是单纯的审美对象或乡愁载体,而是变革、力量与自由的象征。诗人通过“河畔”这一时空交汇点,既捕捉了自然之美的永恒性,又彰显出人在新时代的自我觉醒——这是一首属于现代人的、充满行动力的田园诗。在《周口,我的文学之乡》等诗作中,诗人以土地之子的虔诚,歌唱着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这种歌唱不是简单的赞颂,而是带着历史纵深感的凝视。
第二辑“新诗经时代”作为诗集的核心,集中体现了田军的诗歌理念与实践。诗人以淮阳为地理坐标,将龙湖、荷花、陈州故城等意象纳入诗歌版图,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有想象的诗意空间。《淮阳,新诗经时代》一诗可视为宣言式的作品,“这是中原的一颗明珠/日夜映照着四方来客/清澈的湖水荡漾着人生四季/传唱着千万年的古老传说”,这首诗的深刻性在于,它超越了地域赞美诗的范畴,成为一场文化身份的当代仪式:湖水既是地理实体,也是时间容器;传说既是历史,更是被重新激活的现代精神。它证明真正的“新诗经”精神,并非复刻古诗雅句,而是像《诗经》采集民风那样,捕捉时代脉搏中永恒的人文心跳。在这里,诗人明确表达了连接《诗经·陈风》传统与当下书写的意图,实现了一种文化的接续与再生。组诗《问荷》《冬荷》《等你,在荷花苑》等通过对荷花的多维描写,既延续了中国诗歌的咏物传统,又注入了现代人的情感与哲思。
第三辑“温暖的乡村”将视角从城镇转向更广阔的乡村图景。田军笔下的乡村不再是怀旧式的田园牧歌,而是带着生活质感与温度的存在。《温暖的乡村》组诗中,以小标题《父亲的春天》《住在乡村的父母》《乡音》《温暖的乡村》《故乡很好》排列开来,组成一列列诗意的行板。“父亲在小院的躺椅上看春天/母亲在青青的小菜园里忙春天”这样的意象,既保持了诗歌的抒情性,又避免了过度美化,体现出诗人对乡村本质的深刻把握。《故乡的秋天》《秋日回故乡》等作品在季节变换中投射人生况味,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悲秋”传统的同时,又赋予了新的情感内涵。尤其是《故乡的秋天》,这首诗超越了一般悲秋传统,以丰饶、温暖、喜悦为基调,展现了中国乡村秋日的本质——不仅是自然季节的轮回,更是人与土地情感纽带的集中体现。诗中“灶膛里的火”既是实物,亦是象征:它燃烧着农耕文明代代相传的生命力,照亮了工业化时代中逐渐模糊的乡土记忆。田军以诗为镜,让故乡的秋天成为每个人精神原乡的永恒定格。
第四辑“零碎的言语”收录了更为短小精悍的哲思之作,展现了诗人对日常生活的敏锐感知。从《最低的尘埃》到《有风的夜晚》,田军将时代特有的体验与个人冥想相结合,显示诗歌对现实生活的容纳能力。《盛开的期盼》是一首充满历史厚重感与民族正义呼唤的现代诗。诗人通过游览太昊伏羲陵岳飞庙的所见所感,将个人情感与集体记忆交织,以极具张力的语言表达对英雄的敬仰、对奸佞的愤慨,以及对正义与公理的深切期盼。末节“热切地呼唤正义盛开的期盼”点明题旨,将个人抒情上升为时代共鸣。这些“零碎”并非散乱无章,而是如同拼图般共同构建了诗人完整的精神世界。
田军的诗歌语言质朴与精致并存。他善于运用简洁的词语营造深远的意境,如《小村的月光》中“小村月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时拉过一片云,害羞的样子/有时跳到树梢上,光彩照人”这般干净而富有张力的表达。其诗歌节奏舒缓自如,如河颍河水自然流淌,形成了一种吟诵性。这种语言风格既接续中国古典诗歌的凝练传统,又融入现代汉语的流畅特性。
在意象运用上,田军展现了深厚的艺术功力。太昊伏羲陵、龙湖、荷花、蒲苇、月光、乡村、河流等意象在诗歌中反复出现,但每次都有新的演绎角度。特别是对“荷”的多样化表现,从夏荷到冬荷,从外在形态到内在精神,诗人完成了一个传统意象的现代转化。这些意象不仅具有地域特色,更上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象征符号。
《新诗经时代》的文化意义值得特别关注。在全球化与城市化加速发展的当下,地域文化面临着被同质化的危机。田军的诗歌创作可视为一种文化抵抗与重建的努力——他坚定地扎根于周口地区的地方性知识,通过对地方历史、地理、民俗的诗意转换,保全了文化的多样性。这种写作不是封闭的,而是以开放的心态将地方性与普遍性相连接,如《拜谢祖国》中所体现的那样,将个人乡土情感升华为家国情怀。
值得注意的是,田军的诗歌在继承传统的同时保持了现代性品格。他笔下的乡土不是复古的乌托邦,而是包含了现代人的生活体验与情感结构。《周口港,我的秋水长天》这样的诗题本身就极具时代特征,诗人将现代体验纳入诗歌视野,显示了诗歌对现实的回应能力。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正是《新诗经时代》的核心内涵——不是简单模仿《诗经》,而是继承其精神本质,表现当代人的生活与情感。
《新诗经时代》通过四辑作品的有机组合,构建了一个完整而丰富的诗歌世界。从沙颍风光到陈地新景,从温暖乡村到零碎哲思,田军完成了对一方水土的诗意重塑。
田军的诗歌实践告诉我们,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深挖一口井比漫游整个海洋或许更能找到清澈的水源。《新诗经时代》正是这样一口深井,从中涌出的是混合着泥土气息与现代意识的甘泉,滋润着那些在浮躁时代渴望安顿心灵的人们。这或许就是诗歌在当代最重要的意义——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理解和拥抱现实,最终实现诗意地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