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咦?那根棍子怎么还镶着金边?”到打烊时间了,最后一位顾客是位年轻女孩。她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枣木棍,好奇地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修复后的枣木棍静静地悬挂着,三道裂痕被金漆细细勾勒。不远处,一只瓷杯摆放在置物架上,同样流淌着金漆。
“这是背折棍。”我说。女孩不解。
有些故事得从结尾讲起,才明白开头。
一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那天是我和陈辰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清蒸鲈鱼。他回到家时,已近凌晨,我把做好的鲈鱼端上桌。
他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盐放多了。”
“对不起,我可能……”
“我不是教过你吗?蒸鱼前要在鱼身上抹薄盐,蒸好后淋热油,最后才淋酱油。”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晴日里的海面,“说了多少遍,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对不起,我……”话音未落,我的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声。
“拿过来!”他瞟我一眼。我讷讷地递上手机。
“林晚晚,11点30分给你发消息的这个‘江河’是谁?”
“是我的作者,讨论再版事宜。” 看着陈辰面无表情的脸,我无措地解释。
“讨论工作需要在深夜吗?你又忘了社交规范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我喉咙发紧。
“删除这个人的联系方式!”陈辰漫不经心地说,“我是为你好。”他起身时甩起衣摆,桌子上那只白瓷杯应声落地,裂成三片。
“抱歉。”他径直走向卧室,头也不回地说,“也是你自己不小心。跟你说多少遍了,杯子不要靠边放。”
“最后一只也碎了!这套杯子是我们的结婚纪念品。”我说。他顿了顿,“嘭”的一声关上门。我蹲下收拢碎片,看着桌子上泛着冷光的鲈鱼,心口泛起难言的苦涩。经过客厅的镜子时,我在余光中瞥见自己略显佝偻的身影。
二
“背折棍,就是把女人的背打折也要继续落下的棍子。”老屋阁楼的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飞舞,母亲垂着眼帘轻声道。
老屋要拆了,我回去收拾外婆的遗物,在阁楼的樟木箱底,发现一根被蓝布包裹着的枣木棍。棍长二尺,掂在手里,沉重得像一段凝固的时光。棍的握柄处被磨得油亮,中段三道裂痕狰狞,被发黑的铁皮死死箍着。
“你外公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母亲淡淡地说,“农闲时他就编竹筐、扎扫帚,换点钱贴补家用。他的手很巧,脾气却很暴躁。”
“怎么个暴躁法?”看着这根枣木棍,我突然想起外婆近乎90度佝偻的腰。以前,我一直以为是她岁数大了的缘故,但仔细翻找儿时的记忆,却想不出她腰杆挺拔的样子。
“这就是证据。”母亲指着枣木棍道,“‘是不是又想挨背折棍了’,是我们姊妹几个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记忆:“无休止的数落声、棍子破空的刺耳声、你外婆隐忍的闷哼声,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棍子裂了,他就找铁皮匠箍好继续用。”
“外婆为什么不逃?”我不解。暮色渐渐合拢,远处传来归鸟的啼叫。母亲望着远处的田垄,沉默了很久。
“逃?”她终于开口,平静的语调中带着几分讽意,“你外婆带着我和你大舅舅走到村口,被她娘家大哥拦了回来。她大哥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别作,安生过日子吧。”
“后来呢?”
“那时候出门要介绍信,吃饭要粮票。一个农村妇女,带着孩子,能逃到哪里去?”母亲顿了顿,继续说,“她只能继续咬着牙、弓着背,做饭、带娃、喂猪、下地……”
三
回城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我想起陈辰说过的许多话:“我教育你是因为爱你。”“让你辞职是心疼你工作辛苦!”“别和你那个闺密来往了!”“离开我,不会有人要你。”……
我闭上眼睛,似乎看到一根无形的棍子不断落下,打在我的自尊上,打在我的自信上,打在我独立思考的能力上。没有淤青,所以不是暴力;没有伤口,所以不需要治疗。
可是外婆,如果你的棍子能留下伤痕,我的为什么不能?
我笑了,眼泪却突然掉下来。
回城后,我把枣木棍挂在书房。
陈辰看见时皱了皱眉:“什么东西?书房挂根破棍子像什么样?”
“外婆的遗物。”
“放储藏室吧。”
我没有动。那晚,我们爆发了最平静的争吵。
“林晚晚,我们需要谈谈。”陈辰用温和的语气说,“你最近很不对劲。回趟老家,带回这根棍子,整天神神道道的。”
“怎么不对劲?”我反问。
来了,那根无形的棍子举起来了。
“比如这几天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坏人。”他走近,声音放软,“别忘了,除了我,在这个城市你举目无亲。”
我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就像很多年前,外婆退到土墙角落,无处可退。
“这根棍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外公打外婆用的,打了近20年。”
陈辰愣了一下,随即语气略显夸张地说:“那可太不幸了。所以你更该珍惜我们现在平等的关系,不是吗?”
“平等?”我站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他,“上个月,我大学同学聚会,你说那种场合没意义,不让我去。”
“我是担心你,你酒量不好——”
“去年出版社有个外派机会,你说夫妻不能长期分居。”
“那是为了我们感情稳定——”
“你让我签署‘家庭行为协议’,包括每日行程报备、消费限额、社交规范……我甚至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生孩子,因为你说‘还不到时候’。”我一口气说完,声音沙哑了几分,“陈辰,这不是平等。这是另一种棍子——不打皮肉,专打脊梁骨。”
他的脸沉了下来:“你拿我和你那个家暴的外公比?”
“不是。”我抱起枣木棍,“我只是不想成为外婆。”
四
外婆的解脱来得很突然。
包产到户前一年,外公去镇上卖竹筐,回来的路上突发脑溢血,倒在田埂上,等人发现时,身子都硬了。
消息传到外婆的耳朵里时,她正在河边洗衣服。一下、两下、三下……她继续捶打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知道了。”
葬礼上,外婆没掉一滴泪。烧遗物时,她默默从火堆里捡回这根枣木棍。“留着干啥?”母亲问外婆。外婆叹息道:“留着吧,它会说话。”
外婆的后半生过得很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年秋天,她都会做一大摞香喷喷的焦馍,用竹篮子装着,徒步几里地,送到我家来。外婆76岁那年,她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里面是她攒的钱。“小晚,”她说,“外婆没念过书,但外婆知道,女人的腰杆要自己挺起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清醒的样子。
五
争吵持续到深夜。
他说我“忘恩负义”,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没有自知之明”……泄愤般指责一通后,他安静下来。
“离婚吧!” 我吐了一口气,声音麻木到冷漠。
我搬出去的那天,陈辰在门口拦住我。“就因为这根破棍子,”他指着枣木棍,“你要毁掉我们的婚姻?”
我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永远不可能懂。
有些人只能看见有形的棍子,而无形的棍子,他们看不见,或者假装看不见。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去了金缮工作室。
碎成三片的瓷杯已经修复,金漆沿着裂痕流淌,在素白瓷面上画出闪电般的纹路。
“金缮不是把破镜重圆,”老师傅说,“而是承认它碎过,承认裂痕永远在。将碎片黏合,让它变成另一种完整。”
我捧着瓷杯,突然明白了外婆的未尽之意。
六
“你后悔吗?”在南下的火车上,我收到离婚后陈辰发来的唯一一条消息。我拍了张车窗外的风景照片发过去,配文:“你看,车子在向前。”他没再回复。
我争取了公司的外派机会,只身南下,成为一家书店的店长。出发前,母亲来为我送行。“你外婆临终前告诉我,她藏那根棍子,是想提醒我们家的女人,只要是棍子,迟早会折,但我们的脊梁永远打不折!”母亲说完这句话,和我相视一笑。
送别满足了好奇心的年轻女孩,书店也要打烊了。我站在镜前整理衣领,忽然发现镜中女人肩背挺直、眼神清亮,曾经内扣的肩膀已然舒展开来。窗外,西风扫过街道,落叶翻飞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