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新国

像是在为大寒造势,从1月16日到18日,连续三天,气象台接连发布寒潮、暴雪与道路结冰预警。
其实,16日中午气温一度升至15℃,下午外出散步时,穿小薄袄也不觉冷,走着走着出了汗,干脆脱下来系在腰间。傍晚6点左右起风了,风不大,温度下降幅度也不大。17日多云转阴天,风依然不大,只飘了几滴雨。18日,冷是冷了些,但直到午夜,也不过是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在院里溜达几圈,头发也不见湿。
等不到雪,只好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看来这雪是成心和天气预报过不去,要么与周口无缘,要么全落进了外地朋友的朋友圈。19日早上6点起床,赶紧开门,哦,有雪,许是后半夜下的,浅浅一层,已经停了。风亦不大,寒气却沉沉地渗进来,从裤脚、领口,一丝丝掠夺体温。7点前后,小雨夹着雪花,缓缓飘落,随后景象一转,竟如此惊艳而决绝,仿佛苍穹之上有个巨大的筛子,筛下的只有雪。雪如天女洒落的银粉玉屑,虽不似大雪那般张扬,也不及暴雪那般狂放,却密而不乱,不疾不徐,在天地间轻盈地舞动。从清晨到日暮,从黄昏至深夜,绵绵不绝,为这尘世勾勒出一幅静谧而安详的水墨画卷。雪吞没了先前小雨的窸窣,代之以一种厚厚的、白茫茫的静美。夜深时,我家院子里的月季、山楂、芭蕉、黄杨、石榴与桂树,枝叶间皆缀满细密松软的雪,一切都变得纯净无瑕,似乎都沉醉在这场浪漫而温馨的冬梦里。
明天便是大寒,这场雪尽管与预警中的大雪暴雪相距甚远,但也算是大寒的前奏了。
节气在此悄然转场,仿佛松了一口气——该来的,终究来了,且来得如此坦荡:不是小寒节气那种试探的、怯生生的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铺天盖地的、属于天地本身的威严与岑寂。它平静地笼罩下来,将万物纳入它绝对统治的、银白色的疆域。
可你莫要以为这便是死寂,生命的迹象,正以一种隐忍、蓄势待发的姿态存在。古人观察得最是精微:“一候鸡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寻常人家的母鸡,许是感知到阳气萌动,竟在这至寒时节孵育小鸡,羽翼下护着的是一团毛茸茸的、关乎生命的暖意。鹰隼之类的征鸟,因大地封冻、捕食艰难,飞得更高,目光更锐,姿态更显迅疾,那是被生存催逼出的、近乎残酷的力量之美。至于“水泽腹坚”,是说江河湖泽的冰一直结到中央,厚实而坚硬。这“腹”字用得极妙,仿佛大地在冰层之下,用整个身体积蓄着、孕育着什么。
将视线越过城区,投向更广袤的原野,那里便是乡村了。那里的雪下得更为酣畅,更无遮拦。即将进入分蘖期的麦苗,此刻被一床匀净的“厚被”缓缓覆盖,正应了“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的老话。衰草尽数倒伏,裹在泛着釉光的厚厚冰甲中,一脚踩下去,便发出清脆而空洞的碎裂声。河水早就不流了,凝成一条苍白的、静默的玉带。你若贴近了看,那冰层下面并非全然透明,而是蕴着絮状的、云翳般的纹理,像是封存了许多未及诉说的、关于季节和生命的故事。最动人的是树枝,尤其是那些槐树与枯柳,每根枝条上都裹着匀称透明的冰凌,胖嘟嘟、亮晶晶的,在苍白无力的日光下,折射出千万点寒星似的光芒。风来时(那风也是极缓、极沉的),它们并不摇曳,只轻轻磕碰,发出风铃般清越又寂寥的声响。这声响,便是大寒节气里唯一的音乐了。而那些阡陌,如纵横的线条,先是被勾勒得愈发分明,随即又渐渐柔化、隐去。世界简化成两种颜色:天是无边的灰,低低地压着;地是无垠的白,默默地托举着。偶尔有一两点移动的“墨渍”,那是雪地上的行人,或觅食的小狗。
早年间,还有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青灰的、细瘦的,是这幅静谧画卷里唯一鲜活的笔触,可惜这光景已被岁月悄然带走,只余一段遥远的记忆。然而,寂静并非虚无。你细听,在被雪覆盖的地表之下,有着生命的脉动——蛰伏的虫儿正蜷缩在泥土的温床里,积蓄着破土的力量。不出半个月,城市和乡村都会被这寒气向内压缩,继而迸发出一种向心的、火热的忙碌。这忙碌,只因新年将近。一入大寒,就像河南梆子从“慢板”转入“流水”,节奏骤然加快。外出务工的人陆续归来,城乡之间的人流开始增多。最先热闹起来的是超市与集市,人们拎着大包小包,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扮演一回“购物狂”。那暖烘烘、沉甸甸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冰冷的空气之上,顽强地宣告着人间的热度。
如今住在钢筋水泥筑就的城里,听不见冰凌的磕碰,失去了儿时堆雪人、打雪仗的乐趣,大寒似乎只是日历上的一个名词。然而,就在这场雪落下之前,我为应对寒潮去超市买菜,看见那些印着金色鲤鱼的礼盒,还有中国红的灯笼、福字和春联已热闹上市,忽然被一种久违的、近乎蛮横的暖意击中。这暖意与气温无关,而是来自一种集体的、传承的记忆密码,一种对节气与年节的固执信仰。它穿透恒温的空调房间,提醒我:无论楼宇多高、街道多宽、城市多大、村庄多小,那个由节气与农谚、祭祀与炊烟编织而成的古老中国,依然活在这鼎沸的、充满希望的市井里。
原来,大寒的冷,是一场庄严的清场。它以极致的严酷,涤尽一年的疲惫与尘垢,将天地还原至最素朴本真的模样。也正是在这极致的空旷与寂静里,那由大地深处升起的、由人心深处燃起的“阳气”,才显得如此清晰、不可阻挡。它封冻一切,也孕育一切;它是终点,更是起点。当我们裹紧衣衫,瑟缩着穿过这最后的寒夜时,其实正无限地接近那扇即将被春雷叩开的、万象更新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