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季（散文）

刘彦章 刘金霞

“找头发换针——换顶针儿哎——”当村头的风裹着泥土的气息，卷着这悠长的吆喝声漫进街巷，村民们便知道，邻村前李的瞎季，又游乡来了。

瞎季身材细瘦，面容褐黑，高挑的身影在黄尘里移动。左肩的挑子，一头沉，一头轻：轻的是后面荆条编的圆筐，筐底压着一块烂砖头，重的是前头那口藏着各种宝贝的木箱。右手那根竹杖，有两米长，竹节分明，是他丈量人间的眼睛。

听到有人叫，他不慌不忙放下担子，摸索着掀开前头的木箱，又将后头那只荆条圆筐拢到身边。之后斜侧着头，像是寻找光亮，用力向上翻动眼皮，石头蛋儿一样的白眼珠完全暴出，看着吓人。他一边摸索，一边扯着嗓子喊，脸上的皱纹有节奏地一松一紧，一声更高更亮的吆喝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找头发换针——换顶针儿哎——”

接着，便是那熟极的唱词，如一段质朴的乡谣，汩汩流出：“有大姑娘小媳妇用的大针、小针、绣花针；有丝线、金线；有纳底子的麻绳、线绳、锥子、尖嘴钳子；有气眼儿、鞋带儿、松紧布；有纳鞋垫的各色洋线；有洋胰子、洋碱、雪花膏、桂花油、香脂啊——还有那梳子、篦子、小镜子哦——拿麻绳头儿来换，拿布鞋底儿来换，拿破套子来换，拿猪骨头、狗骨头、骡马骨头来换，拿碎铜烂铁来换哎——”

调皮的小孩子最先赶来，猴子般围着他转，拍手起哄：“一头轻一头重，压死你鳖羔儿老杂种！一头轻一头重，压死你鳖羔儿老杂种！”

有个调皮的孩子还蹲在地上，模仿瞎季挑担的模样，故意歪着身子晃来晃去；另一个凑到瞎季身边，扯着嗓子，把骂他的顺口溜喊得愈发响亮。

瞎季并不恼，他知道孩子有口无心。反而，有了孩子们的嬉闹，他的脸上似乎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瞎季一般在俺村南城门口落脚，那儿是进村出村的关口。很快，一位老奶奶攥着一绺头发，胳肢窝夹着一双破鞋——鞋底磨得露了麻线，鞋帮沾着泥点——慢慢挪过来。瞎季接过头发，用拇指和食指捻着发丝，在食指上缠绕几圈，又放手心里抟了抟，说只能换个半大针，老奶奶死活不同意。他把破鞋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溅起细尘，拇指和中指张开，拃了拃鞋底儿长短，又抬手抛起来估摸着重量，终究从格子里摸出一枚大针、一个顶针，塞进老奶奶手里。

有个小男孩儿，拿五毛钱来买东西。他爸在国营建筑公司工作，家里富裕，小伙伴都羡慕他。一本连环画两毛，一个竹筒上挖眼儿的笛子一毛五分，五个弹珠一毛，下余五分钱，瞎季抓了一小把五颜六色的糖豆儿——那糖豆儿还在瞎季手里，就被孩子们抢光了……

我家姐弟几个，平时也积攒些废品破烂儿。那天大姐去老地方找，空空如也，不知被谁换成东西了。大姐就找奶奶要头发，想换个磕篮球儿（乒乓球）玩儿。奶奶平时梳头掉下的头发，瞎季只算二分钱，而一个磕篮球儿要五分钱。在大姐的哭闹下，奶奶忍痛给了我们一个刚下的鸡蛋，换回了那个蹦蹦跳跳的磕篮球儿。围着瞎季转的弟妹们，兴高采烈跟着回家了。

午饭时分，母亲让我送一块熟红薯给瞎季，姐姐又端去一碗面汤。红薯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他身边飘散。他双手捧着红薯，嘴角咧开一丝笑，皱纹舒展了些，摸索着扯下一根桃红头绳，塞给姐姐，那头绳在阳光下泛着粉晕。姐姐立刻扎在辫子上，跑起来时头绳在肩头晃，像缀了朵流动的花。

他的货箱分两层，是格儿状的长方形盒子，每条格儿都装得满满当当，有针、卡子、别针儿、纽扣、气眼儿、皮球、绷筋等小百货。箱子顶盖下面，横扯着几根松紧绳，依次挂着头花、彩带、丝线、洋头绳、气绳儿、鞋带儿、松紧带儿、松紧布、小鱼刀、钥匙链儿等；箱子下层放的是大小不一的瓶罐，装着宝塔糖、糖豆、糖丸、磕篮球儿、弹珠等。摆放有致，琳琅满目！这些零碎而鲜亮的小物件，在那个灰扑扑的年代，照亮了许多孩子贫瘠的梦。

瞎季眼睛看不见，但他的心是清亮的。他以独有的敏感与经验，凭手感就能判断废品价值、能换取哪样东西，做到以物换物，童叟无欺。他把换来的头发双手抟好，放在前面箱子底层——可见当时头发金贵，而那些烂骨头、烂锅片等，就随手放在后面的荆条筐里。

……

买东西换东西，来来往往，筐子还没有装满，瞎季趁着中午人都在家，又去另外一个村子游乡了。伴随着他缓慢的脚步，身后的吆喝声格外悠扬：“找头发换针——换顶针儿哎——”

他一个肩膀挑着担子，另一只手里的竹杖左一下、右一下，敲打着尘土飞扬的路面，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在那个靠工分过活的年代，在那段不限制生育、多子多女的岁月，他靠走街串巷，蹚过了漫长的黑暗。他像一株不需要光的植物，将根须深深扎进生活的缝隙，从最贫瘠的土壤里为儿女汲取养分，托举他们一步步走向他从未见过的光明。

风一吹过沙颍河畔，旧时光就会翻卷而来。那些藏在吆喝声里的脚步，那些压在扁担上的日子，似乎从来都没走远。

如果活到现在，瞎季应该快百岁了。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姓张？姓李？但经历过匮乏与坚韧交织的年代，他早已化作一种比目光更持久、比记忆更丰满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