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和陈州（文化溯源）

董素芝

梳理淮阳太昊陵庙历史，明太祖朱元璋可以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存的太昊陵庙建筑群为明时所建，《大明一统志》里，有“驻跸亭，在陈州城北门外，洪武初，乘舆幸汴，驻跸于此，因建亭”的记载。关于伏羲的祭祀更有迹可循，明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访求帝王陵寝36处，陈州太昊陵首列第一；在淮阳太昊陵太始门上，现存有明洪武四年（1371年）的御祭碑……相关资料表明，是明太祖朱元璋首开了皇帝亲临致祭人祖伏羲的先河，也是他的空前厚祀，使历经宋金元战火的淮阳太昊陵有了今天巍然壮观的格局。

朱元璋和淮阳太昊陵有怎样的关系？我们只能按着历史的脉络发微抉隐。据传朱元璋祖籍是江苏沛县，几经迁徙，到他父亲朱五四时迁到濠州（今安徽凤阳），靠租地过日子。因家境贫寒，他念了几个月私塾便给地主放牛。1344年，淮北大旱，接着是蝗灾和瘟疫，朱元璋的父母和大哥在半月内相继病死，16岁的朱元璋无家可归，得乡邻帮忙，在于皇寺（后改为皇觉寺）做了和尚。由于天灾，寺里的日子也不好过，进寺50天后，师傅便要他去云游化缘。

“化缘”是佛教界的美称，其实就是讨饭。他的云游路线，明史大家吴晗在《朱元璋传》里有明确说法：“（朱元璋）就一径往南，先到合肥（今安徽合肥），折向西，到固始（今河南固始）、信阳（今河南信阳），又往北到汝州（今河南临汝）、陈州（今河南淮阳），东经鹿邑（今河南鹿邑）、亳州（今安徽亳州），到颍州（今安徽阜阳）。”他游来游去，只拣庄稼长势好、有饭吃的地方去。他走村串巷，对着大户人家敲木鱼，软化硬讨；山栖野宿，受尽了风霜之苦，走遍了淮西一带的名都大邑，熟知了这片地区的河流、山脉、地理，尤其是这片地区的人情、物产、风俗。

也正是在这三四年时间里，生活在下层社会的朱元璋，接受了新的宗教、新的思想、新的政治教育，加入了游方和尚彭莹玉秘密传布的明教组织，成为智力和体力都已成熟的行童，“回到皇觉寺时，朱元璋开始结交朋友，物色有志气有胆量、敢作敢为的好汉，打探明教的消息。同时也下决心要多认识一些字，多读一些书，多懂一些道理，干出一番事业来”。

明教是多元的组合，且有外来的成分。教徒的主要特征是烧香、诵偈，奉的神是弥勒佛和明王，诵读的主要经典有弥勒下生经、二宗三际经、大小明王出世经等等。明教的来源可上溯到唐代，糅合了基督教、祆教、佛教等，是大杂烩。他们认为世界上有两种不同的力量，叫作明暗二宗，明是光明、是善、是理，暗是黑暗、是恶、是欲。明教的神叫明使，也叫明尊、明王。唐朝武宗会昌五年，佛教被禁止，明教也成为秘密宗教，和民间流行的弥勒教、白莲教混合在民间活动。

在《朱元璋传》里，吴晗指出：“陈州正是四百多年前明教徒起义的根据地。”“四百多年前”指的是五代后梁时期。公元 920 年，战争连年，朝廷横征暴敛，陈州（今淮阳）作为财赋重地，百姓负担尤为沉重。后梁皇族朱友能时任陈州刺史，倚仗皇亲国戚身份，肆意妄为，横征暴敛，惹得民怨沸腾。这年7 月，淮阳人母乙与董乙等人在陈州举旗反梁，他们以“上乘教”（即摩尼教/明教）为旗帜，发动了一场震惊后梁朝廷的农民起义。起义军拥立母乙为“天子”，设置官属，建立农民政权，宣扬平等、博爱思想，反对压迫剥削，与后梁朝廷分庭抗礼。起义军势力迅速扩展至陈州、颍州、蔡州（今河南汝南） 三州，各州 “望风而降”。后因装备简陋，缺乏军事训练，被朝廷正规军击败，母乙、董乙等 80 余名起义军首领被俘，押送至京师（开封）处决。

元顺帝至元三年（1337年），陈州人棒胡（闰儿）在汝宁府、信阳州武装起义，打下了归德府、鹿邑，烧了陈州。1344年，做了小和尚的朱元璋出来云游，吴晗说：“朱元璋这几年所到的地方，息州、陈州、信阳和淮西，前三个是弥勒佛教徒起义的场所，淮西流域则是彭莹玉秘密传教的地方。”可想而知，陈州曾是朱元璋青年云游并进一步夺取政权的重要活动地。

朱元璋与明教有密切关联，明教在传播中常与弥勒教、白莲教等民间信仰混合，其“明王出世”的预言为朱元璋所利用。朱家王朝的国号叫大明，据说也出于明教。至朱元璋时，“明王出世”成为民间所熟知的预言。当时，明教分南北两派。南派头目是彭莹玉，布教于淮西；北派头目是赵州乐城的韩家，几代都是白莲教的教主，烧香结众，深得乡村百姓的信任。这两派起兵以后，都反对元朝，宣传弥勒佛和明王，也就合二为一了。

韩山童自称明王，起事败死后，他的儿子韩林儿继称小明王，当时的朱元璋是小明王的部将。公元1366 年，韩林儿在赴应天途中于瓜步溺亡，死因成谜，朱元璋随后成为义军领袖。

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称帝时，疆域还很小，大体上只占据了现在的湖北、湖南、河南东南部和江西、安徽、浙江，他是经过20年的南征北伐，才完成统一大业的。洪武元年正月前后的三个月，朱元璋平定山东时，同时派大将徐达收取陈州。当年五月，朱元璋从都城南京到达汴梁开封，大会诸将，重新研究战局，决定下一步南征北战战略。在路过陈州时，他亲到太昊陵拜谒人祖，暂时停留，自然会有一番祈祷和许诺，也为后人修建淮阳太昊陵庙埋下伏笔。陈人在城北蔡河之滨朱元璋停留处，建有驻跸亭。明人朱禋写有《重过驻跸亭》诗：“高皇奠寰宇，六合为一家。东巡过陈项，驻此曾宣麻。至今宛丘人，犹能思翠华。亭荒但鸥鹭，树老啼错鸦。龙光终不泯，长照湖阴沙。”

关于驻跸亭，民国22年《淮阳县志》载：“（驻跸亭）在城北蔡河滨。洪武元年，幸汴经陈，因建亭以驻跸。正统间河水倾圮。今遗址尚存。”今太昊陵广场西北角，新建有洪武驻跸碑亭，为2006 年重建，亭内石碑正面“洪武驻跸”四个字为书法家张海手书，碑阴碑文详细记载了朱元璋的生平及与太昊陵的渊源，文曰：“大明太祖年少家寒……”

史料之外，在豫东民间，也流传着不少关于朱元璋的传说，有真龙天子朱元璋是要饭花子的传说；有他做和尚时曾寄居太昊陵的传说；有朱元璋起兵凤阳，举起反元大旗以前，曾到人祖伏羲庙前祈祷的传说；还有他起兵凤阳失利，藏匿于陈州做泥泥狗的传说；也有他被元兵追杀，曾病困于太昊陵的传说。

无论史载还是传说，都表明，明太祖朱元璋不但对陈州风土民情有着相当的了解，而且在患难与平定天下时与陈州太昊陵有不解之缘。从朱元璋洪武元年去汴梁的路上直奔太昊陵拜谒祭祀人祖，到洪武三年朱元璋访求历代帝王陵寝，陈州太昊陵被列为首位，再到洪武四年正月二十二，朱元璋亲撰祭文，派遣会同馆副使路景贤赴陈州太昊陵致祭，明确宣布陈州为伏羲专祀地、其他祭祀地一律取消的史实，都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