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冢遗址
小镇不大,地处平原腹地,每次路过总能看到一座高大的土堆矗立在道路北侧。那次堵车时,出于好奇,我停车趋近细看,路旁立有一块石碑,上书“汲黯”两个大字,下面刻有“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汲冢遗址”。原来这是西汉名臣汲黯的长眠之地。石碑旁边有一条小路笔直地通向墓地,为不惊动先贤,我放轻脚步进入墓地。
抬眼望去,一座数米高的墓冢,静静地躺在小路尽头的荒田中。周边是散乱的民房,如果不是墓前的几块石碑,真会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荒丘。墓前左侧有两块刻有“汲冢遗址”内容的石碑,旁边有一间很小的简易房屋,右侧为墓碑,上刻:汉长孺号周公汲黯之墓。墓园寂静空旷,只有这几块零落的石碑烘托着庄严肃穆的气氛。没有飨堂馆舍、轩榭楼台,只有荒草萋萋、荆棘丛丛。这种凄然与落寞,似与一代刚正不阿的诤臣相当适配。
早就知道“汲冢”地名缘于西汉淮阳太守汲黯的墓冢,不知道的是,汲黯墓距离郸城县城这么近,不足10公里,而且位于汲冢镇的中心。翻阅史料不难发现,面前这座距今两千多年的古墓,多地史志均有不同记载。明《大明一统名胜志》对鹿邑县内名胜记载:“冢祀云:汉汲黯墓、虞诩墓俱在县境。”并没有记载详细地点,汲冢在明清时归鹿邑管辖,清《归德府志》记载,汲黯墓位于当时的鹿邑县城西南90里。清光绪《鹿邑县志》对汲黯墓有多处记载,《陈州府志》记载,汲黯病逝于淮阳太守任上,并葬于淮阳东。
曾经的汲黯墓高大巍峨,犹如一座小山丘。附近的村民介绍,当年攀上墓顶眺望,向西可看到淮阳太昊陵,向东可看到郸城铁塔(已毁)。当年的墓顶正中央生长一棵千年檀树,八个成人环抱才能围树干一周。在汲黯墓遗址东侧原有石碑一块,上书“汉淮阳太守汲黯之墓”,但该碑早已被毁,取而代之的是两块刻有“汲冢遗址”的石碑。虽然历经两千多年,这片遗址上秦砖汉瓦依然可寻,考古专业人员在这片遗址上采集到大量的文物,甚至有陶罐、陶鬲、陶鼎、陶杯等,经确认属龙山文化遗址。1963年6月,该遗址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久远的时光冲散了许许多多的历史痕迹,汲黯墓历尽两千多年风风雨雨,时坏时修,曾经高大的墓冢如今高不过5米,东西20米、南北16米。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遗址附近的村民趁乱登上墓顶砍伐古檀树,斧砍锯拉了三天三夜,将这棵千年的古檀分割肢解。后来,汲黯祠、卧治阁及墓顶的数十座石碑均被损坏,最终,山丘一般的墓冢被打造成了一条条小路、一间间房舍。所幸村内有心人抄下了部分碑文的内容,留下了残缺的历史见证。
庆幸的是,政府一直重视对遗址的保护。1967年底,县文化部门专门安排村干部为遗址的义务保护员,1979年,政府在墓前修砌了石碑“汲冢遗址”。后来,为进一步保护、修复汲黯墓,在县文化部门和镇政府的支持下,民间的遗址保护组织成立了汲黯祠、卧治阁(汲冢遗址)筹建所,在冢顶新栽一棵檀树,建造了两间焚香房,沿路盖起了护墓墙,并粉刷了“遗址简介”等。如今的遗址,香火气依然繁盛,不仅有当地及周边的群众前来拜谒,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汲姓后人拜谒,更多的人期待汲黯墓的修复。
此刻,夕阳缓缓西下,墓园、碑刻、荒草,一切都是静穆的,大地干净,天空低沉,偶尔有飞鸟掠过树梢,又很快消失在茫茫天空。遥望墓顶的檀树,我轻步踏上直通墓顶的台阶。覆盖了一整个墓园的荒草密密萋萋地织入无数道缝隙,一直蔓延到脚下的台阶。它们一点一点地、顽强地掩盖住了所有的历史尘埃,又顺着台阶爬上了墓顶那棵高大的檀树,铺成了一大片无声的寂寞和荒凉。立于冢顶的平台之上,在空旷的荒凉中穿透时光隧道,似乎看到了两千多年前陈州龙湖畔那位容貌清癯、紧锁双眉的老者。他忧国忧民,在人生的最后七年时光里握笔落字沙沙作响,那一行行墨迹是治理国家的良策,是请求减轻赋税的谏言,连同他明察秋毫、秉公断案的历史画面,都深深地掩埋在了泥土深处。
汲黯为人耿直,被后世誉为“汉朝一品”,被汉武帝称为“社稷之臣”,太史公司马迁称他为谏诤之臣的楷模。虽然司马迁专门为汲黯立传,但并未多叙政绩,而是大量记录他秉正嫉恶、直言敢谏的品行,实为史官们所尊崇。历史上的诤臣没有善终的,而汲黯是幸运的,遇到了他的明主汉武帝。汲黯出身于官宦之家,汉景帝时,任太子洗马,辅佐太子刘彻,刘彻继位后,任命他为谒者。汲黯感遇明主,事事尽心尽力,治官理民,弘其大要,按其原则行事,不拘泥小事小节。为政以民为本,同情民众疾苦,居家品行淳正,入朝直言敢谏。汲黯好学,仗义行侠,注重志气节操,更是博学多闻,满腹经纶。
汉武帝时代,文武百官熟知武帝霸道的个性,个个战战兢兢,低调内敛,生怕“触怒天颜”,引来杀身之祸。刚正不阿的汲黯则犯颜直谏,不屈从权贵,敢在朝堂之上反对武帝的提议,敢拒绝执行武帝的命令,敢批评武帝措施失当。后因直谏被贬出京城任东海郡太守,不久又被武帝召回长安任职,位列九卿。汉武帝作为一代雄才霸主,却对性格倔强的汲黯如此宽容,史学家认为他担任过太子洗马,与武帝有师生之情,这仅是其一。汲黯工作能力强、说话办事相当高明也是一方面,或许他一心为国、忠诚担当才是重要原因。《史记》记载的汲黯几次违逆圣旨、自作主张的事情,不是因为他不尊重皇帝,实为工作需要。如那次河内郡发生火灾,汉武帝派汲黯为钦差去视察情况,但是汲黯并没直接管理河内郡的火灾之事,反而视察了河南郡的水旱灾害,甚至以钦差身份开仓取粮赈灾,虽当时有违圣意,但事后深得汉武帝赞同。
公元前112年,武帝重新征召已经归隐田园的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以老病为由不肯接受。汉武帝想借汲黯的威望安抚地方,准许他病中躺在床上处理政事。虽然病痛缠身,但汲黯还是将淮阳治理得政通人和。汲黯在淮阳七年,最后病死在察看民情的途中,后人为纪念他,修建了卧治阁。
如今,在当年汲黯治下的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汲黯卧治淮阳的历史画卷都已经随着千年的风尘滚滚而去,只留下一堆细碎的瓦屑。墓园内那一年一年枯萎又新生的杂草把这一切都忘得彻底,忘得毫无印记,又或者被它们深深铭刻在了泥土深处。而今,除了一年一年吹过的风,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当我躬下身想要琢磨墓前那方深色墓碑时,暮色已经苍茫,周遭的一切开始模糊。不看也罢,都在讨论汲黯多么幸运,未被汉武帝所杀。历史给予汲黯的评价是“骨鲠之臣”,就是于国有益,却让武帝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无比难受。而武帝也始终认为汲黯是社稷之臣,心中装有天下,“忠诚担当”就是汲黯的“免死金牌”。但大志大才更是大忠的汲黯,至死都没得到汉武帝的提拔重用,当理想与现实渐行渐远,汲黯虽然无奈却始终坚持,如果没有更坚韧之志、更纯粹的忠诚,极难做到一以贯之的直谏了。
回望墓冢,一堆黄土,几块石碑,几株柏树,一如太守自己,一身正气,坚韧不拔,孤傲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