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传美
珍藏在箱底的风雪帽,深红的土布,铺着暖暖的棉花,帽檐镶着一圈兔毛。神气的帽顶绣着莲花在水里开、鱼儿在叶下游,帽尾缀一颗猪腰子铜铃铛。铃声陪我满山坡跑,爸妈就在不远处种洋芋。那铃声是妈妈手中的风筝线,无论我跑进哪片云彩,她总晓得我的去向。我与松鼠对话,同小鸟唱歌,应和牧童的吆喝。铃声叮当,妈妈便知道我是平安的、快活的。这顶帽子,是我的屋檐,也是她的雷达。
一场大雪封山,妈妈在杜家堂挖茶田,我找不到她,在山道上慌得大哭。山谷把哭声送回,像有无数个孩子在哭。是那凌乱的铃声,把妈妈引到我面前。她一把抱起我,帽檐的兔毛蹭着我的脸,冰凉又温热。
后来,妈妈教我绣嫁花。她给我一小块红布,说:“女子家,总要学点。针脚要密,心思要静。”我对着油灯,想象自己出嫁那日:高头大马,花轿摇摇晃晃,唢呐声震落了坡上的桃花。我把这些胡思乱想,一针一线绣进去。妈妈看着,只是笑。
我真的嫁了,嫁到看不见山的豫东平原。那顶旧风雪帽、几片未完成的嫁花,被我仔细叠进箱底。一同收起的,还有叮咚作响的溪涧、乳白色的山雾、一声能吼过三道梁的宁河号子,甚至火塘边焦香的烤鱼和阿婆瓦罐里永远煮着的酽酽的老鹰茶。它们成了我压在箱底的故乡烟火。
中原的冬天,风是横着吹的,刀子一样。我给新生的儿女绣虎头鞋,用一根细针,穿上七彩丝线。这里的妇人见了,惊叹那虎的憨态、花的灵气。她们说:“这手艺,真俊。”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丝线拉得匀,路才走得顺。”
如今,我站在黄河南岸的讲台上,用普通话向孩子们讲解“乡愁”。粉笔在黑板上游走,不知不觉,画出些弯曲的纹路。学生们看不懂,问:“老师,这是河吗?”我怔了一下,回答:“是,也不是。”那是我故乡的河,是母亲绣的被面上“之”字回纹的河,也是嫁花鞋垫上并蒂莲蜿蜒的根茎。
有一回,我将那顶旧风雪帽和几片嫁花带到学校民俗社里展示。女孩刘雅萱指着上面的纹样,说:“老师,这虎的眼睛,和我太姥姥做的虎头鞋上的好像。”教室里静了。我们凑近了看,中原的虎威猛,巫溪的虎憨朴,可那圆睁的眼睛里,都守着同样的愿望:驱邪、纳福,护着小主人平安长大。
我忽然想把故乡的一切都讲给他们听,讲那帽顶的莲花,正是家门口池塘里的莲盛放时的样子;讲那“之”字回纹,是宁河在群山中扭出的十八道险滩;讲帐檐上藏在云羽里的轮廓,是云台峰的剪影。故乡的山河,原来早被母亲和外婆,一针一线绣进了这布帛的经纬。
传承不是原样搬运。我让孩子们试着把纹样画下来,女儿用蜡笔把帽上的鱼儿、莲叶画入童稚的绘本;一个男孩使用电脑,让那些花纹在屏幕上流动、绽放;学生侯雅闻,用了汴绣的技法,细细绣出云台寺一角的轮廓。那一刻,一种新的、不再用于婚嫁的嫁花,静静诞生。它从女子私密的箱底与嫁妆里走出,走向了更宽阔的地方。
去年暑假,老家的大舅妈捎来几双新鞋垫。我展开一看,针脚是熟悉的针脚,可那上面层层叠叠的纹样,不再是故乡的溪流,而像一道道奔腾的浪。大舅妈不识字,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是啥?”她在电话里回答,“我听见你提起黄河,就瞎绣的。像不?”
我的眼泪倏地落下来。那一刻,我懂了,风雪帽是来处,是母亲为我构筑的、可以戴着行走的故园;嫁花是去处,是女人用针线在命运布帛上绣写的史诗,它不再只是对故土的回望,也是在异乡落地生根的智慧。那粗朴的针脚,竟有摆渡的力量,能渡过长江,渡过黄河……
箱底的铜铃早已喑哑,可我总在某个恍惚的刹那,听见它在中原的风里,轻轻响着巫溪的调子。我在讲台上写下的每一个关于故乡的字,都是接续的那根丝线,它穿过大巴山的浓雾,牵着黄河边的月光,正绣着一幅无穷无尽的画卷。那画上没有题字,但每一针,都按母亲教的,拉得匀、走得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