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振中
腊八刚过,村口老槐树下的磨盘便被擦得锃亮,旁边坑沿上挖了一个很大的地灶,偌大的铁锅口与地面齐平。杀年猪的准备,已悄然拉开序幕。
腊月十五当天,天尚蒙着青灰,老耙叔就在此处升起袅袅炊烟。黑黢黢的锅底下烧着劈好的木柴,火星子噼啪跳着,铁锅里的清水咕嘟冒泡,混着木柴清香的蒸汽漫过矮墙,悠悠荡荡,惊醒了整个村庄的年味。这是老家延续了百年的习俗,唯有听过那声洪亮的猪嚎,闻过滚烫猪血的腥香,年,才算真正站在了门槛上。
老耙叔是村里公认的杀猪好手,他头上扣着两耳上翻的火车头帽,夹袄扣子敞开着,腰间系着粗蓝布腰带,还系着一条宽宽的围裙——其实围裙就是化肥袋子改的——浑身油光发亮。
晨光里,老耙叔挽高袖子,手里拎的尖刀闪着冷冽的寒光。他带领几个壮劳力来到猪圈旁,望着那头养了一整年的猪,低声念叨:“老伙计,今儿个送你去见灶王爷,千万别怪罪,这是你注定的命。”那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浑然不知大限已至。话音刚落,几个壮劳力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猪按住。猪的嚎叫声陡然拔高,震得房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一番忙碌后,猪被处理妥当。主人家拿出备好的瓷盆,盆底撒少许食盐,接下温热的猪血。猪血在瓷盆里渐渐凝固,像一方温润的玛瑙。不多时,猪的嚎叫声消散在清晨的薄雾中,一切重归平静。
大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沸腾,老耙叔操起刮毛刀,手腕轻转,猪毛便成片成片往下掉。他舀起一瓢热水,“哗啦”泼在猪身上,露出底下雪白光滑的皮肉。
开膛的时候是最热闹的。把刮净的猪挂在老槐树的横枝上,老耙叔便用尖刀划开皮肉,声音清脆,五脏六腑分类放在槐树下的磨盘上。围观的人纷纷往前凑。老耙叔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这猪养得真肥,今年的肉定是香得很!”
孩子们最是兴奋,围着地锅追逐打闹,时不时停下来踮脚张望,期待着老耙叔早点扔出一个宝贝——猪尿脬。孩子们都想抢到猪尿脬,吹起来当皮球玩。女人们则盯着猪板油,想着熬成猪油,做油馍、炒菜都能香个透。四周围拢的人,鼻尖萦绕着肉香与水汽交织的味道,眼里满是对新年的期盼。
分割猪肉,最见老耙叔的功夫。一把尖刀,一把劈骨刀,在他手里像跳舞似的,“刺刺刺”“咚咚咚”几下,猪头、前腿、腰窝等便分得整整齐齐。
杀年猪最为神圣的一步,是祭天。将分割好的猪肉拼回完整的模样,端端正正摆放到堂屋正中,主人点香磕头,虔诚祈愿,愿来年五畜兴旺、家人平安。
杀年猪,庆的是丰收的喜悦,是对团圆的期盼,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与情怀。当第一缕年味从杀猪这天清晨飘起,新年便踏着这热闹的节拍,一步步走来,带着人间温暖,带着生活希望,也带着最质朴、最浓烈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