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第七十三章

本期撰稿人 陈大明 中国老子文化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秘书长，老子学院（研究院）研究员

传承优秀文化，解读历史经典，开启智慧之光。今天我们继续学习《道德经》第七十三章。

原文：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这一章着重讲不言、不争的“天之道”广大无边、疏而不失，只有柔弱不争，才能够趋利避害。共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开篇至“孰知其故”；第二部分：自“天之道”至结束。

先看第一部分。开篇的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敢，冒犯、逞强。指犯上作乱、强为天下先等造作妄为之举。杀，被杀、死亡。不敢，不冒险、避开风险。活，得到存活、保全自己。意思是勇于逞强、不顾一切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勇于退缩守柔，就能存活。

或利或害：或，有的、有些。意思是勇于不敢的获利，勇于敢的受害。

天之所恶：天，天道，以天比喻大道。意思是“勇于敢”，逞强好胜、造作妄为是天道所厌恶的，引申为不符合天道的规律。

老子这部分以“勇”字开篇，“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与第四十二章的“强梁者不得其死”，第七十六章的“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所表达的意思相近。意在说明侯王敢于“勇敢”，这是一种勇气；侯王敢于“不勇敢”，也是一种勇气。侯王自己动不动表现勇敢，使整个朝廷都变得“勇敢”起来，肆意妄为，甚至咄咄逼人，就会导致镇压和杀戮，这种行为，终将伤害自己。侯王敢于“不勇敢”，不轻易使用暴力，那么，黎民百姓就能够正常生产、生活，国家长治久安，侯王自己也没有什么祸端。老子把这两种情形归结为“天之所恶”，深刻揭示出天道法则在某种程度上人们是可以认识的，可是对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法则，终极原因则是需要不断探索的，人们永远也不可能完全知道其中的奥妙。既然如此，没有别的选择，只有遵道而立、顺道而行。按照天道自然法则前行，不要违逆天道，强行蛮干。

接下来，看第二部分。天之道：指自然的规律、天道法则。

不言而善应：应，回答、呼应。意思是不说话却善于响应。

繟然而善谋：繟然，舒缓、迟缓的样子。意思是貌似行动迟缓，不善谋划，实际上却善于谋划。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网，自然的联系。恢恢，极为广大。疏，稀疏。失，漏失。意思是天道的罗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但却包容一切，无所遗漏。

老子揭示了天道的四个基本特性。一是“不争而善胜”。天道是最具超越性的存在，大化流行之中没有能够与天道对等、抗衡的力量或事物，它谈不上与谁去争，反倒是世间万物都按照天道的规律去运行、去发展。二是“不言而善应”。天道并不向谁发号施令，世间万物在自觉自愿地顺应天道法则活动。三是“不召而自来”。天道无意识召唤世间万物，它们像百川归海那样自然归向天道的法则。四是“繟然而善谋”。天道是最具普遍性的存在，它生成并规范着世间万物，使它们按照固有的规则和秩序运行。

在引领人们充分认识了天道的基本特性后，老子在篇末告诫侯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老子似乎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感知到了人类社会一定会进入网络时代，所以用了“天网”这样一个非常现代的比喻。他告诉人们，天道的网络恢宏广大，遍及天地万物，宇观、宏观、中观、微观世界中的一切，都在这个宏大的天网之中，不论是地球、太阳系、多重宇宙，还是小小的行星；不论是天帝鬼神，还是凡人；不论是君主侯王，还是黎民百姓，谁都没有超越天网的特权。试图超越，就会“触网”，一旦“触网”，就会毁灭。如今，老子这句话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名言，形成的引申义是指人世间的种种犯罪行为都逃不过天地的惩罚。正如老百姓常说：“人在做，天在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一定会报。”

通过以上的串讲分析可以看出，老子在这一章着重阐发了两层意思：一是柔弱胜刚强，再是天道自然。这两层意思层层递进，前后贯通。老子认为，勇于柔弱则利，勇于坚强则害。同样是勇，由于出发点、立足点及实施的方式不同，结果也截然相反。老子依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的大前提，强调天之道贵柔弱，不贵强梁；贵卑下，不贵高大；贵不足，不贵有余。天之道在大化流行进程中，有着自然生发的法则和规律，它的生发进程具有内在的因果关系和周密谨严的程序安排，自然呈现出“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的四大特性。柔弱胜刚强也好，天道自然也罢，都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顺从它就吉祥如意，违逆它就灾祸横生，令人直觉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广大无边的“天网”，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任何事物，一切都在道的掌控之中。

通过这些分析，老子要求人们顺应自然造化的布局安排，借助外力，应物变化，无可而无不可，无为而无不为。老子反对只逞一时意气、全凭血气冲动的匹夫之勇，提倡大勇若怯，凭借内在的勇武精神、气概等制敌手于无形的“不敢”之勇。

什么是真正的勇敢，孔子的一个故事讲得同样非常精彩：有一天孔子与子路聊天，孔子一会儿夸奖颜回，一会儿表扬子张。自恃勇力过人的子路心里很不服气，便直言不讳地问孔子：“如果发生战争，你让谁当统帅？”孔子答：“当然是我了。”子路自傲地说：“我不是很勇敢吗？”孔子说：“没错，你是很勇敢，可是我不仅勇敢，而且还勇于不敢。”孔子的话一针见血地让子路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勇于敢”与“勇于不敢”蕴涵着深刻的哲理，它们看似相互矛盾，其实相辅相成、辩证统一。

对于这个问题，苏轼在《留侯论》中阐述的极为深刻：“古之所谓豪杰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可以看出，前者为匹夫之勇、血气之能，是力勇。后者为理性之勇、智慧之能，是智勇。虽然留侯也逞过匹夫之勇，但后来由于心中怀有远大目标，就有了智慧之勇，达到了当勇则勇、当忍则忍的大境界。所以，张良后来为刘邦所用，成了汉高祖的得力谋臣，终于以这种方式展示了他的过人之“勇”。

当然，刘邦同样是“勇于不敢”的高手。他与项羽在称雄争霸、建功立业上，就表现出了不同的态度，最终也得到了不同的结果。楚汉战争中，刘邦的实力远不如项羽，当项羽听说刘邦已先入关，怒火冲天，决心要消灭刘邦的军队。当时项羽40万兵马驻扎在鸿门，刘邦10万兵马驻扎在灞上，双方只隔40里，兵力悬殊。面对危局，刘邦沉着应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柔弱谦下的“勇于不敢”。先是请张良陪同去见项羽的叔叔项伯，再三表白自己没有反对项羽的意思，并与之结成儿女亲家，请项伯在项羽面前多说好话。第二天清晨，又带着随从，拿着礼物到鸿门去拜见项羽，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化解了项羽的怨气，缓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刘邦忍气吞声，项羽挣足了面子，实际上刘邦以不争、忍耐换来自己和军队的安全，赢得了发展和壮大力量的时间。刘邦不像项羽一样“勇于敢”、逞匹夫之勇，而是以柔克刚，以“不争”换取垓下之战合围项羽，让其上演了一场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的悲剧。

这一章末句“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的告诫，在从古到今的人世间，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总之，老子通过对“勇”的两种不同结果的分析，说明柔弱不争是天道法则，侯王只有遵道而行，把握天道所具有的四种特性，才能与天地合一，形成天、地、人和谐共生状态。违背天道法则，必受天道惩罚。因为天道的罗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但从来没有任何漏失。

（记者 黄佳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