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亚梅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王安石的这句诗,怕是刻在每一个中国人心里的年景。记忆里的年,总是从那一声声猝不及防的炸响开始的。那硝烟的气味,混着馍香、肉香,便是我童年里最浓的“年味”。
可如今,这声响是渐渐地远了。城市的天空静默下来,像一位沉思的老人。起初是有些不习惯的,总觉得这静里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但细想来,烟花爆竹的由来,本是为了驱赶那名为“年”的怪兽,求得一份平安,若这驱赶的声响,反倒威胁了人的平安,岂不是本末倒置了?那些因爆竹而起的火灾,那些被惊扰的难以安眠的老人,还有那几日灰蒙蒙的天,都是热闹背后沉重的影子。
没有了那喧闹,年反倒有了另一种模样,一种更贴近它本意的模样。它是一种回归,回归到“家”这个最温暖的字眼里。年夜饭的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父亲为我盛上一碗汤,笑着说:“多吃点,在外头可吃不到这个味儿。”母亲则在一旁絮叨,说我又瘦了,往我碗里夹菜。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却让那份关怀愈发清晰。这顿饭,吃得慢,吃得暖,吃得安稳。杯盘碗盏的轻响、父母关切的叮咛、孩子们吃饱后在一旁嬉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比任何爆竹声都动听。
饭后,我们不再急着出门去放烟花,而是围坐在一起。弟弟拿出了他新买的桌游,那是一个需要合作才能闯关的游戏。我们几个大人,反倒像孩子一样,为如何通过一关争得面红耳赤,又在成功后一起欢呼雀跃。孩子们用积木搭建起了“太空站”。看着他们专注而明亮的眼睛,我忽然觉得,这种陪伴,这种亲手创造的乐趣,远比看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要深刻得多。
夜深了,窗外是静谧的夜,偶尔有几颗星子闪烁。屋内,我和父亲、母亲静静地靠在沙发上,聊着过去一年的趣事,聊着新年的计划。这份宁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将我们温柔地包裹。
这便是另一种“年味”了。它不是由外而内的喧闹,而是由内而外的流淌。它是一种参与感,是和家人一起完成一件事的快乐;它是一种陪伴感,是静默中也能感受到的彼此的温度;它是一种踏实感,是知道爱的人都在身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守岁到深夜,我去阳台透气。远处的住宅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像无数个小小的港湾,停泊着各自的幸福。忽然想起《诗经》里的那句:“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意思是说,让你的家庭和睦,让你的妻儿快乐。这,不正是过年的真谛么?
我想,我们并非失去了什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找回那个最质朴、最核心的“年”。那“年味”,其实从未走远,它不在震耳欲聋的声响里,不在转瞬即逝的华彩中,它就在这万家灯火的安宁里,在一蔬一饭的温情里,在你来我往的陪伴里。平安喜乐,岁岁年年,这才是人间最响亮的爆竹、最绚烂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