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扶

发布时间:2026-02-27 来源:周口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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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海峰

天刚蒙蒙亮,张为民就在村委会的硬板床上醒了。他披衣坐起,下意识摸出烟盒,人还没有完全清醒,烟已经点着。烟雾缭绕中,他猛咳几声,渐渐回过神来。驻村这三个月,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大槐树村是全市有名的脱贫标杆村。市市场监管局连续两任驻村书记皆因工作实绩突出获提拔重用。作为第三任书记,张为民到任后,把村子走了个遍。大棚连片、厂房红火,竟找不到半点“锦上添花”的突破口。村民客气又疏离,张口闭口都是“王书记那会儿”“李书记在时”,那沉甸甸的期待,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何在驻村帮扶中干出成绩,成了他心头最大的难题。

村支书老李推门进来,看着满屋烟雾,一把推开窗户:“张书记,少抽点吧!我带你去村东边老赵家看看,他们家最近出了点事。”

赵海清一家五口人,两口子身体都不好,靠种几畦青菜卖钱度日。儿子赵强跑外卖养家,挣的钱大半填了父母的药罐子。儿媳秀莲虽有眼疾,近乎半盲,却勤快能干。可最近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这个家撞碎了。

赵强捡回一条命,身子和脑子却都受了重创。货车司机咬定他逆行,一分钱赔偿都不给。出院后的赵强整日痴痴傻傻,见了破烂就往怀里揣,屋里屋外堆得像垃圾场。曾经温馨的小院,如今只剩狼藉与沉默。

张为民赶到老赵家,正撞见秀莲蹲在墙角哽咽。

他雷厉风行,立即跑到镇上,为老赵夫妇申请慢性病补助,协调医生定期上门,又在村里加工厂给赵强安排了一份分拣零件的轻活,让他有事可做。可这些还不够,他想让秀莲拥有一技之长!

“盲人按摩!”念头一起,他迅速联系,帮秀莲争取到去广州免费培训的名额,又托人找了家口碑好的按摩店。“去广州挣钱!”他把培训证书和车票拍在秀莲手里,“盲人按摩能挣不少!”

秀莲攥着车票,眼泪“啪嗒”砸在纸面上,半晌才重重点头。送别那天,秀莲摸着儿子小宝的头,又看了看呆立一旁的丈夫,狠下心踏上了车。

起初,秀莲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说店里生意好,说老板给她涨了工资。可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张为民只当她忙,心里却隐隐不安。村里议论纷纷,说秀莲挣到钱了,人也变了,肯定不会再回来。赵强听多了闲话,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半年后的一天,正在村里走访的张为民突然接到老李的电话:“赶紧来老赵家,赵强死了!”

张为民嘴唇哆嗦,疾步奔向老赵家。老李说,赵强在村口大槐树下突然发病,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医生诊断,是急火攻心,旧伤复发。

听到丈夫去世的消息,秀莲回来了。她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拎着精致皮包,和从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农村妇女判若两人。

赵强的葬礼潦草冷清,老赵夫妇哭得几度晕厥。村民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张为民心里:“要不是他把秀莲送走,赵强能死?”“帮扶帮扶,越帮越忙!”从前的夸赞,尽数化作指责。

张为民把自己关在村委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一遍遍问自己:明明想帮人,怎么却推人向绝路?帮扶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迷茫像潮水,将他淹没。

几天后,秀莲站在了村委会门口。

“张书记,对不起。”她掏出一张银行卡,“我准备把小宝接到广州。这三万块钱,请转交给我公婆,算我替赵强尽孝。”

张为民别过脸,冷冷不接。

秀莲咬了咬唇,又拿出一份营业执照,哽咽道:“我在广州注册了一家按摩店,等收拾好了,就回村招人。”

张为民猛地回头,愣住了。

“我在广州见了太多像我一样的女人,被家庭拖垮,看不到希望。”秀莲的眼泪滚落,“走的时候,我想过不回来,可这里有我的家人,还有您给我的帮助,这份恩情不能忘。”

“我现在明白了,女人能靠自己活。”她深吸一口气,“我以前给赵强打电话,说想带孩子去广州,在广州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按摩店,他死活不愿意,还说后悔让我去。我知道他是害怕我不再回来。我这几天也想清楚了,我得好好活,不光为自己和小宝,也为了村里和我一样的残疾人、留守妇女。”

秀莲又掏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是招工和培训方案,她说:“我和广州的老板谈好了,免费给村里的残疾人、留守妇女培训按摩技术。我要开的按摩店,也是他们的饭碗!”

张为民看着计划书,看着秀莲眼里燃起的光,心口的巨石轰然碎裂。

一年后,秀莲再次回村。按摩培训班正式开班,全镇40多名残疾人和留守妇女参加培训。开班仪式上,张为民讲了话。

仪式刚结束,老李便气喘吁吁冲进来:“张书记,好消息!市里要推广咱们村的助残扶弱模式,还推荐你当优秀驻村书记!”

张为民接过文件,指尖微微颤抖。他拿起笔,在工作日志上郑重写下一行字:帮扶,是给人希望,不是给人答案。

编辑:刘超玲    审核:韦伟    监制:王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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