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三个娘

发布时间:2026-02-27 来源:周口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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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霞 刘彦章

怀安寨村位于西华县奉母镇,村北是临(颍)西(华)公路,村子紧靠乌江沟,这条小河最终汇入颍河。村南城门口,便是刘三儿家。刘三儿是我的爷爷,因病早逝,不到四十岁就撇下三儿两女。我奶奶性格刚强,硬是把五个孩子拉扯成人,还给三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可长年操劳拖垮了她的身体,不到六十岁,便撒手人寰。

父亲是兄弟中最早成家的,随后大伯结婚,大娘进门。三叔成亲时,奶奶已病重,临终前把家分了。三间旧堂屋,中间是客房,东间奶奶在住,西间归大伯一家;东屋三间半,一间半给三叔三婶,另两间住我们一家六口。炊具按人头分配,不够的日后慢慢添置。

奶奶走后,院子里不到一米宽的南北走道西侧,搭起两间茅草屋,分别是大娘家和我家的厨房。两屋之间挖了个粪坑,用于倒垃圾。西南角是厕所,谁要去方便,都得先朝里喊一声:“有人没?”东南角有棵枣树。院门朝东,没装门板,就那么敞着。

一大家子十二口人,挤在不到一百四十平方米的小院里。六间半正房加两间茅草屋,占去八成空间,仅堂屋前一条砖墁窄路可供通行——迎面遇上,得侧身才能通过。后来,大娘、母亲、三婶陆续添丁,到1975年发大水前,这方小院竟住了整整十八口人。十二个孩子,像花果山的猴子,整天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可她们仨——大娘、母亲、三婶,从不掺和孩子们的打闹,也不过问三兄弟间的争执。院子虽小,吵虽吵,却始终暖融融的。三家孩子不分彼此:衣服晾干了,谁拽下来谁穿;饭做好了,端碗就吃。吃饭总是孩子先吃,大人后吃,孩子饱了,大人还饿着。大点的孩子懂事,帮着带弟妹、割草、拾柴,凡事都让着小的。

她们仨,是妯娌,更像姐妹,都是我的娘。大娘刚柔相济,宽厚大度;母亲温柔灵巧,默默奉献;三婶爽朗热情,手脚勤快。三人脾性不同,却彼此包容,将对方的孩子视如己出。她们达成共识:“院里大人小孩,除了咱仨,都姓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只要咱仨不搅和,这家就散不了。”

奶奶走后,带孩子成了难题。大娘把她和前夫所生的女儿——我们的大姐——接来帮忙。大姐十二三岁,很快成了“孩子王”。我们都把她当依靠,是非对错,都由她评说。

记得一个盛夏的晌午,大人都在午歇,大姐用架子车拉我们一帮孩子去南地玩。过乌江沟桥,上河堤得爬一段缓坡。去时顺利,回来时我们都坐车上,堂弟在后面蹬地,大姐坐车把上,一脚一脚往前轧,车子一起一伏,跑得飞快,大家嘻嘻哈哈。一次不过瘾,又走第二回。这回大姐独自拉车,我们全挤在车上。出村南门她就跑起来,过桥、冲坡——哎呀,没上去,连人带车倒滑下来,一车人全翻进了乌江沟!幸好有乘凉的大人,赶紧把我们捞了上来。

大娘手巧,尤擅纺线、经线、织布。我至今仍记得她织布的情景:脚踩踏板“呱嗒呱嗒”响,机杼“哐当哐当”应和,梭子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像一条乖巧的鱼儿。她织出的棉布平展瓷实、纹路清晰。我们三家身上穿的、床上铺的盖的,都出自大娘之手。她还能织花布,那些彩条是怎么排的,我至今也没弄明白。我们常蹲在旁边看:只见她手一送,梭子“嗖”地穿过,手一拉,筘板“咔”一声把线压紧,那动作又稳又快,看得人入神。阳光从木窗斜照进来,细小的棉尘在光柱里轻舞,大娘坐在织布机前专注织布,这场景成了童年最让人心安的画面。

母亲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巧手,女红细活样样精通。我们一家人出门,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常被人夸赞。阴雨天不下地时,常有人拿着布料来找母亲裁衣裳。她裁上衣,常常只量布不量人,她说“眼睛就是尺子”,一看就知道肩宽身长。那时男装样式多,中山装、军便装、青年装、学生装……她样样拿手。母亲没专门学过剪裁、刺绣,但天生心灵手巧,剪纸、绣花、画画,无一不精。谁家姑娘出嫁要做绣鞋、枕头,都来找她画花样。她眉头一皱,就能在布上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

母亲心善,谁家有事喊一声,她没有不帮忙的。村里嫁娶,常请她去做针线活,一做就得十天半月。她对缝纫机熟稔如老友。谁家买了新机子,她去安装;机子坏了,她去修理。哪怕大雨瓢泼、大雪纷飞,她也从不推托。乡邻心疼,常劝:“孩子他妈,整夜做活儿,别把眼睛熬坏了!”

三婶最擅长编席、握篓、掐茓子,那是当时家里主要的副业收入。堂屋当门客房,便是她的“工坊”。编席用的秫秸秆、芦苇秆,都得先剥皮、破篾、浸泡、碾压,制成光滑柔软的篾子才能用。这些前期的活,全家老小有空都帮忙。

三婶手快,编一块席(一平方米多)不到半天。她若一天不干别的,能编十张。供销社收席子分三等,三婶编的总是一等。一捆十张能卖十块钱,在那个年代,已是不小的数目。

三婶性子急,手却稳。除了下地、做饭、带孩子,其余时间几乎都坐在席子上。夜晚,一盏小煤油灯随她身子转动挪移,编完一张她才肯歇。她还会编更大的丈五席、四六席,纹路更复杂,一天编一张已是快手。

三婶大方,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孩子。她自己生过七个儿女,四个夭折,所以对小孩格外疼爱,常带着我们吃饭、睡觉、走亲戚。

大娘、母亲、三婶,是我们家的福星,更像三根定海神针。不论谁在家,我们一群孩子都会围上去。如今,她们都走了。大伯、父亲、三叔也相继离世。六位最亲的老人先后离去,每每想起,眼泪便忍不住涌出。

可她们留下的亲情,却从未消散。我们这一代,乃至下一代、再下一代,依然持守着这个大家庭的温情与和睦。在外工作的亲人,逢年过节回到老家,不到返岗那天舍不得离开。在家吃饭,还是走到谁家在谁家吃,夜里挤一张床上唠家常,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大娘、母亲、三婶,她们托举的,不只是一个大家庭的生计,更是那股子互相依偎的温暖。这暖意,穿过风雨岁月,驱散饥寒困苦,至今仍握在后辈的手心里,一代代传递,热乎乎的。

编辑:刘超玲    审核:韦伟    监制:王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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