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祥峰
周敦颐爱莲,陶渊明爱菊,世人多爱牡丹,而我那位住一楼的朋友,却钟情于樱桃。
当年她踏入庭院,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株亭亭如盖的樱桃树。春日里隔窗望去,满树繁花如云霞倾泻,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场温柔的花雪。待得春深,绿叶间便缀满红果,像谁把碎珊瑚撒在了枝头,晶莹灼灼,看得人直咽口水。为防鸟儿啄食,朋友总在树冠上覆一层细纱网,远远瞧着,像给樱桃树披了件朦胧的纱衣。
每到初夏樱桃成熟,便是小院最热闹的时候。她总是喊上亲朋邻里,或爬上高高的树干,或踩着矮凳一起摘果子。指尖触到圆润的红果,甜香便漫了满手。孩子们在树下追着滚落的樱桃跑,大人边摘边笑,说今年的果子比去年更甜。竹篮很快便堆得冒了尖,回去熬成樱桃酱,泡成樱桃酒,一整个夏天都浸在这份清甜里。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樱桃树忽然蔫了叶子,朋友的丈夫情急之下误施了过量农药,樱桃树的枝干慢慢枯成深褐,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朋友伤心良久,抱着枯树蹲在院里,眼泪砸在干裂的土上。她总摸着那截留着年轮的树桩发呆,默默地说:“等开春,我要再种一院。”
此后两年,她成了郊外苗圃的常客。前年移栽的几株樱桃苗,刚抽了新叶便渐渐枯黄,剩光秃秃的枝干戳在土里。她不死心,翻遍了种植书籍,逢人便问养护的法子。今年春节前,她驱车几十里,跑到郊外的樱桃园,蹲在树垄间一棵一棵地挑选。园里的老师傅被她的执着打动,从选苗、挖坑到浇水、施肥,细细地讲了一遍又一遍,她掏出手机记录,连回程的路上,都在念叨着“要避风向阳,要薄肥勤施,要及时治虫防病”。
开春后再看小院,朋友自己都惊呆了。那几株新栽的不同品种的樱桃树错落有致,花次第开放,有的素白清雅,有的粉艳浓烈,风一吹,花香裹着蜜意,引得蜂蝶在枝间流连。朋友搬了藤椅坐在树下,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她笑着指给家人:“你瞧这棵,叫‘红灯’,果子最甜;那棵是‘早大果’,春天最早开花。”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她眉眼间是难掩的失而复得、心满意足。
原来她爱樱桃,不止爱那一口清甜——是春日里最早绽放的花,替她接住了第一缕春风;是枝头上跳跃的红果,把寻常日子染得鲜活热闹;是树下欢聚的笑声,把岁月酿成了甜酒。如今看着满树繁花,我忽然懂了,她执着要种活的哪里只是樱桃树,而是那份对春日的期待,是对烟火热闹的眷恋,更是藏在花叶间的、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
风掠过枝头,花瓣落在茶盏里,朋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不禁在心里默默许愿:愿年年樱桃花开,岁岁果香满院,她的日子永远像樱桃一样,红得热烈,甜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