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伟
八九岁的我在村里读小学,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天真烂漫,父亲和母亲平日里忙着挣钱养家,又不要求我功课学得很好,还会有什么烦恼呢?可是每到下雨天,我就很烦恼,因为没有一把像样的雨伞和一双合脚的雨鞋。记忆中那时的春天,雨总是下个不停。语文课本里讲,春天的雨“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可是下在我心里,却变成了一根根尖锐的钢针。
那时我们姐弟四人都处在上学的年龄。每次下雨,拿到我手里的总是一把破旧的黑伞,其实姐姐和弟弟的伞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伞不知道已经使用了多久,伞柄锈迹斑斑,龙骨有的也折了。每次撑开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要么伞架不受控制自动滑落,要么突然刮来一阵风,伞面就被吹翻过去,我不得不奋力把它翻转回来。父亲修修补补了很多次,始终没有放弃它的念头。我多想有一把班里女同学们拿的小花伞呀!那是些漂亮而又精致的自动雨伞,摁一下手柄上的按钮,雨伞“啪”一声开了,连声音都那么清脆动听,更别提那撑起来圆润而又紧绷的伞面了,像一朵朵开在雨里的鲜花。上学或放学路上,我总是独自走得飞快,因为我不想让熟悉的同学看见我在风雨中拯救那把伞时的窘态。那时的我觉得,贫穷和自卑在雨天让我显得孤独又狼狈。
除此之外,脚上的雨鞋同样让我觉得难为情。它黑不溜秋的,鞋面上还有几处圆圆的补丁,是父亲用自行车旧内胎皮补的,那鲜艳的红色显得格外刺眼。我敢打赌,这双雨鞋肯定不是父亲专门为我买的,因为我穿上它从来没有感到合脚过:刚穿时,鞋筒都快到我膝盖了,走起来腿在鞋里直打晃;后来脚长大了些,它又小了,我得把脚硬塞进去,脱时又得坐着拽半天。其实这些问题都不是最关键的,让我真正难受的是这双雨鞋不能踩水。还没走几步路,雨水就从补丁处渗进去,袜子跟着也湿了。北方初春的天还很寒冷,我穿着这双渗水的雨鞋犹如踩在冰块上,到了教室坐在座位上冻得忍不住直跺脚,一整个上午都缓不过来。后来我学聪明了,在袜子外面套个塑料袋,多少可以防点水。可塑料袋太滑,走起路来不稳当,但这也比受冻强得多。我同样羡慕周围同学穿的雨鞋,有大红的、草绿的、鹅黄的……颜色艳丽,有的鞋面上还印着卡通图案,我猜穿上它一定暖和极了。如果我有一双这样的雨鞋,我想走哪里就走哪里,完全不用担心鞋子进水,我会在放学路上尽量走得慢一点,和同学们一起回家。
我从来没有向母亲提过我的这些需求。可能是觉得提了也没什么用,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些美丽的事物与贫穷且自卑的我并不相称。直到我上完小学,也没有一双合脚的雨鞋和一把漂亮的自动伞,它们终是没有陪我度过那些阴冷的雨天,成了我年少时的“不可得之物”。
时光荏苒,我从农村来到城市读书,后来又留在城市生活。人生的新阶段,我曾很多次面临窘境,远离家乡的孤独和来自工作的压力,在无数个黑夜里伏击我,正如年少时春日的那一场场风雨。我依然没有“雨伞”和“雨鞋”,但却心生一股莫名的勇气,在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里伴我前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股莫名的勇气原来早就在那一场场春雨里暗自生根发芽。旅途里淋过的雨,在未来的日子里终会成为人生中的和风细雨,它无声地滋养着我的心田,浇灌出美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