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军队
乙巳年,腊月初一,深夜大雪。
再过些日子,就是父亲的三周年忌日。时间有时很沉,沉沉地压在人心里;有时又极轻,轻轻一掠,三年便过去了。父亲走了三年,我却总恍惚觉得,他仍坐在老家堂屋那把旧藤椅上,就着昏黄的灯,等我推门进来与他说话。
父亲是我们那儿最早一批“包工头”中的一个。这称呼如今听来普通,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豫东乡下,却带着一股子敢闯的锐气。他没读过几年书,却认准了两样东西:一是脚下的路,二是心里的信。
关于路,他年轻时做过一件“傻事”。中学地理课上,他听老师说泰山如何巍峨,非要亲眼去看看。那时家里哪有余钱给他,他就缠着我奶蒸了一布袋馍,背在肩上就上了路。他夜里蜷在桥洞下,啃着冷硬的干粮,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从项城到泰安,几百里地,他一步一步走完了。许多年后,他开着一辆桑塔纳行驶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还会忽然说起那段徒步的日子。他说:“人哪,只要一步一步走,没有走不到的地头。怕的不是路远,是心里没路。”
他心里的路,后来就成了养家的路、带人的路。他领着我的二大、三大,拉起一支小小的施工队,从给邻居修墙砌灶做起,渐渐也能接盖学校、铺乡道的活。家业是从无到有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信誉是靠一点一滴的实在攒起来的。他常对工友们说:“咱们砌的墙,几十年不倒,那就是咱的脸。”
创业艰难,最难的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工程款迟迟不到,工人的工钱却是天大的事,一日也误不得。我记得最真切的,是我四个姑姑的辛苦付出。那些年,家里的女人们白日忙完田里的活,夜里就守在烟气熏人的炕烟房。凌晨两三点,她们便起身,把烤得金黄酥脆的烟叶一捆一捆理好,装上板车,踩着星光露水,走十几里路去赶早市。卖烟叶换来的,总是一叠叠皱巴巴的零票,带着烟叶的焦香,也带着她们手心的暖意。这些钱,最终都会交到父亲那双粗糙的手里。他数钱时总是沉默,眉头微微蹙着——我知道,那钱是烫手的,那是全家人熬红的眼睛、累弯的腰。他攥着这钱,转身便发给工友们,从不曾迟过一日。这份诚信,是他做人的根基,也是一家人挺直的脊梁。
日子,就在这沉甸甸的信义和汗水中殷实了起来。当那辆崭新的桑塔纳开进庄子时,着实惹来一阵热闹的张望,父亲成了乡邻口中“有本事的人”。可当他坐在那辆崭新的车里时,脸上却不见多少得意,反倒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他总对我说:“刚,咱家是赶上了好时候,加上肯下力、守信用,才有了今天。你如今端着公家的饭碗,要记住,端的是大家的信任,这比什么都重。”
是啊,父亲,我记下了。如今,我坐在敞亮的办公室,看文件,处理纷繁的事务,有时觉得疲了、惑了,便会想起您来。想起您背着干粮走向泰山时单薄又执拗的身影——那让我懂得什么是“行稳致远”;想起俺姑星夜赶集,您接过钱时那沉甸甸的眼神——那让我懂得什么是“责任在肩”;想起您开着车,轻声说“心里要有路”——那让我懂得什么是“信念如磐”。
您不曾留给我万贯家财,却给了我一生受用的东西,那是用脚板丈量远方的韧劲,是用双手兑现诺言的诚恳,是用肩膀扛起一片天的担当。这些,早已长进我的骨血。当我为一个项目奔走,当我在是非面前站定脚步,我知道,我身上有您生命的延续。
三年了,父亲,您坟前的松柏,又添了一圈年轮。您当年一步一步踏出来的那条路,我正用自己的方式,接着往前走。这条路,叫尽责,叫守信,叫不忘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