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志榜
初春时节,与友人相约赴绍兴,游历鲁迅故里,走进新春伊始的烟雨江南。
南方已是春暖花开,风轻柔得不再刺骨。忽然飘落的霏霏细雨,带来些许湿凉。雨中游人稀少,没有了平日的熙攘,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沉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孔乙己塑像。他仍旧穿着先生笔下那身长衫,依旧是那副无助的神情,手中端着那碟下酒的茴香豆。瘦高的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正对着店家轻声说话。因天气原因,乌篷船散散落落停泊在沧桑的石桥埠头边。广场上不见吴越风情的社戏演出,只有“咸亨酒店”的酒旗,在潇潇细雨里低垂着,没有了平日迎风招展的模样。
鲁迅先生的故居为清代建筑,是他出生与度过少年时光的地方,也是多年来文人墨客心向往之的拜谒之地。一行人撑伞徐行,漫步在被岁月打磨得凹凸不平的青石甬道上,穿堂绕院,来到从课本上得以熟悉的百草园。雨雾轻笼着园内的菜畦与白墙,满园青菜郁郁葱葱。挨着菜畦的,是那口经年古井与书中写到的皂荚树。老井位于百草园北侧,靠近厨房,想来当年便是饮水浇菜两相宜。八角井台以青石砌就,百年辘轳辗转,早已将井口青石磨得温润圆滑。那株皂荚树,老干虬枝,苍劲古朴,虽未绽新绿,待到枝叶扶苏,必是一树苍翠,浓荫匝地。泥墙根处,尚留几分野趣,恍惚间,似见少年鲁迅在此捉蟋蟀、拔何首乌、听长妈妈讲美女蛇故事的身影。课本里的文字,在这如细纱筛过的蒙蒙雨幕里,都鲜活了起来。
从百草园来到三味书屋,古朴门庭在淅沥细雨中更显清雅。寿镜吾先生的塑像垂手静立,一派从容淡定,透着育人的笃定与底气。书屋东北角的旧书桌上,少年鲁迅亲手刻下的 “早” 字清晰依旧。雨打窗棂,仿佛回响着当年琅琅书声。墨香与温润的雨气相融,让人感念先生少年时的风骨,顿生怀古之情,多年萦绕心头的向往,在此刻得以安放。略有遗憾的是,先生在《秋夜》中写道: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我们只寻得一株枣树,另一株终究未能找到。后来细想才知,那枣树是先生北京寓所的秋夜记忆,而百草园里的皂荚树,才是先生童年的见证。
雨还在下,不急不缓。烟雨里的绍兴,白墙黛瓦被雨水浸润,宛如一幅天然水墨画。青石板湿漉漉的,踏上去微凉,檐角瓦当滴水成音,更添几分清幽。漫步巷陌,老台门静静伫立,墙影斑驳,木窗半掩。雨丝轻垂,洗去尘世浮躁,只留曲径通幽的静谧、社戏余韵的婉转,百年老宅的深邃厚重,都浸润在江南的蒙蒙烟雨之中。
雨落故里,文墨流香。这不仅是一次漫步,更是与先生跨越百年的邂逅、与一段旧时光的隔世相逢。我虽无朝花夕拾的闲情,却似听见百年前先生唤醒沉睡国人的愤懑呐喊。那 “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 的坚守,不正是那个时代我们民族所欠缺的风骨吗?他所言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又何尝不是与我们今天的开拓奋进精神一脉相承?
先生就是先生,启迪后人,先知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