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安
西华的春来得从容,像是人慢悠悠端起茶盏,先抿一口,再细品余韵。周末天晴,小女儿上完游泳课,爱人提议:“去西华看桃花吧!”我应得爽快——平日困于工作琐事,总觉亏欠这娘俩,能陪着走走,便是顶好的补偿。
车子驶上高速,风裹着青草香从车窗缝钻进来,不到半小时,就看到“黄桥桃花园”的牌子立在路边,醒目得很。停车场里车不多,我们选了辆观光车,司机是位黑脸汉子,咧嘴笑出两排白牙:“来早喽,桃花才开个边儿,下星期来,那才叫热闹!”
进园后果然如此。桃树还矜持着,枝丫上零星缀着几朵花,粉的、白的,像没睡醒的姑娘,垂着脑袋打盹。我倒不觉得扫兴,爱人说:“等花全开了,人挤人,哪有现在清净?”小女儿哪懂什么盛花期,见有花就欢实,挣开我的手往桃树下跑,仰着小脸数花瓣,鼻尖沾了点花粉,像只蹭了蜜的小蜜蜂。
园子角落有处儿童乐园,铁架子支着滑梯。她眼睛一亮,连跑带跳冲过去,滑下来时小辫子一翘一翘的。旁边套圈摊前,她踮着脚看,非嚷着要试。我买了十个圈,她攥在手里,小脸绷得紧紧的,瞄准了扔——偏了,圈儿滚到一边。再扔一个,又偏了。她不服气,非要把剩下的全扔完,结果一个没中。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着递来个小鸟笼,说:“小美女,别灰心,这个送你当纪念。”是只绿毛鹦鹉,歪着脑袋看我们。小女儿乐得直拍手,宝贝得不行,非要我提着,说怕它飞了。
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路两边是成片的桃林。花虽未全开,却能想象出满树繁花时的情景。风过处,有几片花瓣飘落,恰好落在爱人发梢。
中午在园子里的农家乐吃饭,我点了碗手工捞面,浇头是韭菜鸡蛋和番茄鸡蛋双拼。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弹牙,汤头熬得浓醇,喝一口,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邻桌坐着对老夫妻,老头给老太太剥虾,老太太嘴上说他“手笨得像脚”,自己却把剥好的虾全夹进他碗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斑白的头发上,那光晕竟无比温柔。
饭后坐在廊下喝茶,粗瓷碗里泡着野山茶,叶片舒展,茶汤清亮。爱人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念叨着:“下周再来,咱们拍张全家福!”小女儿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鹦鹉鸟笼。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像首没写完的诗,余韵悠长。
汪曾祺说“活着,就得有点兴致”,这话放在这儿正合适。不必追随盛大风景跑,能在寻常日子里陪家人走走,看看花,吃碗热面,便是人间好时节。西华的桃花虽未全开,这半开的模样倒让人安心——花开有时,人生亦如是,慢慢来,总会等到最盛的那刻。
临走时,观光车司机又念叨:“下星期来啊,保证你们看个够!”我们笑着应下。车子驶出园子,回头望,桃林在阳光下泛着浅粉的光,像幅没干的水彩画,晕染着春的温柔。小女儿醒了,揉着眼睛问:“爸爸,下次什么时候来呀?”我答:“等你放暑假,咱们再来。”她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尾弯成月牙。
西华的春,不是满树繁花的惊艳,是慢悠悠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平淡里藏着深情,寻常处见着诗意。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味吧——不必远求,身边自有风景;不必急切,岁月自会安排。
明年桃花开时,我们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