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

发布时间:2026-04-03 来源:周口日报
文字大小:

黄文通

李贺孱弱地躺在病床上,全身疼痛难忍,只能佝偻着身子。他蜡黄的脸如透明的纸,目光游移,带着恐惧。他轻轻拉着我的手,缓缓地说:“三舅,你就当我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你会想我吗?”

我泪珠直掉,紧闭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孩子,你到哪儿,我都会想你。

李贺今年三十四岁,是三姐唯一的儿子,四年前患了黑色素瘤,一直与病魔作斗争,可癌细胞已经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一点点变得不堪一击。

他成长的每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哪怕他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在我面前依然胆怯、害羞。他把我当成知心朋友。他虽是我的外甥,我却视他如亲生。他阳光、真诚、和善,有着和三姐一样的品性。他也争气,家庭、事业都美满。可就是这样一个善良懂事的孩子,上天竟然要剥夺他享受阳光的权利。他有父母、妻子和孩子,还有未尽的义务,却要离开这个还没来得及享受的世界,抛下他挚爱的亲人。

是生活太残酷,还是命运本就不公?

三姐五十八岁了。十年前,二十一岁的女儿意外死亡,三姐几乎“死”了一回。她泪干了,心碎了,呆呆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上天啊,你对我不公!你咋不让我去死?”那撕心裂肺的痛,在每个夜晚直击亲人的心。如今儿子又要离去,一把尖刀再一次插进她的心窝。一个善良的女人被悲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能看见三姐的心在滴血。

我们姊妹七个,我排行第六,三姐大我八岁。她小学毕业时,父亲给她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上学,一个是在家带两岁的我。三姐知道母亲辛苦,选择辍学带我。我的童年是在三姐脊背上度过的。我三岁时,碾麦用的“捞石”把我的脚砸得粉碎性骨折,三姐背了我一年。有时她想和伙伴玩,就背着我,不让我下来。一次,我在她背上咬了一口,顿时鲜血淋漓。三姐哭了,但没打我。她用纱巾蒙着我的眼,哭着唱:“俺弟睡,俺弟瞌,俺弟睡了我做活。”

直到现在,三姐背上还留着我咬的疤痕。

我上初中住校,三姐每周两次给我送粮食和馒头。初三那年冬天,有一次三姐天不亮就冒着大雪给我送麦子,走到半路连人带车摔进沟里。车骑不了了,她扛着麦子一瘸一拐走到学校。我看见她时,她浑身是泥,头发上挂着冰碴,汗水和着雪水浸透了她的衣服。“弟弟,我来晚了,没耽误你吃饭吧?”她站在风雪里喊我,从怀中掏出几个馒头塞给我,“怕凉了,一直捂着,趁热吃吧。”

她扛着麦子交到学校加工厂,帮我领了饭票才离开。看着三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我眼前模糊一片。

三姐最像母亲,个子高、力气大,憨厚老实、不善言辞。她陪伴我成长,即使结了婚也没离开。为了帮父母多干几年活,她二十八岁才结婚。姐夫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会修车的手艺,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我上三年师范的花费,都是三姐和姐夫在叮叮当当的修车声中凑出来的。

三姐命运多舛。姐夫得了脑梗,修车铺关了,三姐就靠蹬三轮车养活一家人。每次见她,她从不叫苦,总说日子过得很好。我参加工作后,有一次去看她,邻居对我说:“你姐蹬三轮,车被没收,在停车场哭好几天了。”我赶到停车场,看见三姐一边拍着大门一边哭喊:“还我三轮吧!我以后不拉人了!”

我如梦初醒,原来我的姐姐生活如此艰辛。

我拉着她说:“姐,咱不要了。”三姐不舍,仍不停地哀求。回到家,为不让我担心,她立即换掉破烂不堪的衣服,穿上新褂子,脸上露出笑容。她仔细看着我,拉着我的手心疼地说:“你咋瘦了?在外面不能亏待自己。”看着她粗糙的双手,我说:“姐,以后别蹬三轮了,我给你钱,和对妈一样。”三姐却责怪道:“对妈好是责任,对姐不应该。你自己有家,姐不能要你的钱。”我每次给她钱,都要和她纠缠半天,直到她送我走时,我隔墙把钱扔过去,她又跑着追我,追不上才算完。

那几天,初冬的寒风一直刮,门外寒气逼人,天阴沉沉的。外甥李贺躺在医院病床上,三姐在家哭泣,两个孩子一直问爸爸去了哪里。

我问自己: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吗?就像种庄稼,勤劳也未必有好收成?但总有人会不辞辛劳去耕耘,他们种的不只是一季庄稼,还有内心对丰收的希望。

也许,这世间的苦,本就无法逃避。有多少人还在经受生活的折磨和苦难?有多少人仍在夜晚默默哭泣?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苦难面前咬牙撑着,在心痛时学会坚强,在离别时留下回忆。度人先度己,好好活着,才能守住那些爱的人,留得住那些温暖的瞬间。

风还在刮,但刮不走三姐背上的那个牙印,因为它在岁月里已经开成了花。三姐的脊背被生活压弯过,但从未折断过。

编辑:田青叶    审核:韦伟    监制:王锦春
返回顶部
分享到
分享到微信
文字缩放
复制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