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怡晨
记忆里,母亲总是为我忙碌。我和她的距离,就在这份忙碌里被推远,又一次次被拉近。
上小学时,校门口总有一个飘香的鱼丸摊,一放学同学们就奔向这个烟火小摊。在一群撒欢儿跑的小伙伴里,我显得格外磨蹭,因为那个被簇拥在摊前,围裙干净、头发绾在耳后的女人,是我的母亲。那时母亲眼角还没有皱纹。
我很少走向她,就算经过鱼丸摊,也是贴着墙根,低着头,快步走远。我甚至会在心里暗暗祈祷她不要看见我。只有走到离鱼丸摊很远的地方了,我才敢松口气,然后等人群渐渐散去,慢慢踱步过去,佯装来迟,仿佛稍微走快一点,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会荡然无存。
她怎会不知道呢?但她从没问过,每天照旧将煮好的鱼丸刷上我喜欢的酱汁,用塑料袋装好,放在锅边最显眼的位置,等我路过时悄悄拿走。
直到小学毕业那个暑假,不懂事的我才终于忍不住凑到正忙碌的母亲面前,小声地问:“妈,我今天能跟你一起出摊吗?”她听到这话,一愣,随即眉眼一弯:“女儿长大了呦……”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她笑,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那年暑假我跟母亲出摊,也是那几天我才知道,这小小的摊子承载了母亲多少辛劳:原来每一根竹签都要提前用开水烫洗干净,原来那锅清汤要从凌晨三四点就开始熬……我帮着母亲收钱、递串、刷酱……母亲边忙边偷偷看我,嘴角一直翘着。
初中时我到县城读书,学校到家走路要二十分钟,母亲买了一辆电瓶车,方便每天接送我上下学。
母亲始终把我的学业放在心上,往往天还没亮透,就带着我出门了。郸城冬天的风似刀子,冷、硬,直往骨头里刺。我坐在后座搂着母亲的腰,她的身体几乎为我遮挡住了全部寒风,可她还是总觉得我冷。后来她总算想到个办法,让我倒着坐,跟她面对面,整个人缩在她怀里。
于是每天早晨我就像雏鸟一样窝在她胸前,脸埋在她的羽绒服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她的手偶尔会轻轻拍拍我的背,问:“冷不冷?”我摇摇头,她就继续骑车,不再说话。电瓶车稳稳地穿过清晨的街道,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我半睡半醒,只听得到她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在我耳边。
后来,我考上了郸城一高,比我更高兴的是母亲。“我闺女考上一高了!” 这句话成了她那段时间的口头禅。
高中管理严格,学校不让学生随便出校门,因而郸城一高的栅栏外总是挤满了殷殷守望的家长,我母亲一直是其中一个。每天中午放学铃一响,我就会小跑到栅栏边寻找母亲。母亲总是那个先找到我的人——在清一色的校服中,总能毫不费力地找到我。
“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鸡蛋,快趁热吃……”母亲急切地说。
“妈,你不用天天来,食堂有饭。” 嘴上说着,我手却伸得飞快。
“没事,妈顺路。” 她每次都这样说。
刮风也好,下雨也罢,这段从家到学校来回四十分钟的路程,她总能找到“顺路”的理由。那次我吃完饭刚往回跑几步,没来由地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没走,看到我回头,她笑着冲我挥挥手,让我赶紧回班。不知怎的,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也能看见母亲眼角多出的几道纹路。
如今我在洛阳上大学,离家三百多公里。
母亲每晚的视频电话比闹钟还准时。前些天视频通话与母亲说笑,忽听她说:“你小时候可倔了,上小学那会儿,放学从来不在我摊前停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心虚起来,还以为她要翻旧账。
没想到母亲说:“后来你放暑假了,跟着我出摊,帮我收钱、刷酱……围在我身边转,小尾巴似的,我可高兴了。”屏幕里,母亲眼睛亮亮的,和我记忆里那个站在校门口的女人逐渐重叠。
放下手机,我一个人在宿舍坐了好久。
小吃摊、电瓶车、铁栅栏……我在长大,越走越远,母亲停在原地,一直望着。
但她那日复一日蓄积的、为我的“忙碌”,正一点一点凝成实实在在的牵挂,把我和她的距离越拉越近。如今她不在我身边,我却觉得我们的心比任何时候离得都近。
而那个小时候拼命想逃离的鱼丸摊,如今也成了我最想回去的地方——这次我要大大方方走到母亲面前,帮她给鱼丸串刷酱,有人来买,我就告诉他:“这是我妈,她煮的鱼丸可好吃了。” 然后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看着那个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前、笑起来眼角还没有皱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