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新文
读完刘彦章、刘金霞的这篇散文,我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眼前总晃着那个小院,那棵枣树,那些跑来跑去的光脚丫子,还有三个坐在院子里忙活的女人——一个在织布,一个在缝衣裳,一个在编席子。
说起来也怪,明明是写苦日子的文章,读完了心里却是暖暖的。
那是个怎样的家啊!一百四十平方米的小院,住着十二口人,后来增加到十八口。“十二个孩子,像花果山的小猴子,整天叽叽喳喳、吵吵闹闹。”衣服晾干了,谁拽下来谁穿;饭做好了,端碗就吃。孩子先吃,大人后吃;孩子饱了,大人还饿着。上厕所得先喊一声“有人没”——就这点地方,转个身都能撞上人。
可就是这样,散文作者却说:“总是暖融融的。”
暖在哪儿呢?我想,就暖在那三个女人身上。
大娘坐在织布机前的样子,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得到。“脚踩踏板‘呱嗒呱嗒’响,机杼‘哐当哐当’应和,梭子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像一条乖巧的鱼儿。”还有那个画面——“阳光从木窗斜照进来,细小的棉尘在光里轻轻飞舞。”小时候我奶奶家也有织布机,我知道那种声音,知道那种光,知道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感觉。大娘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她就坐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织,把日子织成布,把布做成衣裳,把衣裳穿在孩子们身上。
母亲是个裁缝,眼睛就是尺子,一看就知道肩宽身长。村里谁家姑娘出嫁,都来找她画花样:“眉头一皱,就能在布上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乡邻请她去做针线活儿,大雨瓢泼、大雪纷飞,她从不推辞。人家心疼她:“孩子他妈,整夜做活儿,别把眼睛熬坏了!”——这话里,有心疼,也有敬重。母亲的手艺,是这个家与外面世界连接的桥梁。她用针线,把这个家的温暖缝进了别人的日子里。
三婶手快,编一张席不到半天,供销社收席子分三等,她编的都是一等。可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生过七个儿女,四个夭折了。所以她对侄儿侄女格外亲:“常抱着侄儿侄女,给我们擦屎、把尿、喂奶,带我们吃饭、睡觉、走亲戚。”这话写得平平淡淡,可你想想她经历过什么,就知道这份“亲”有多重。她把对亲生孩子的念想,都给了这些侄儿侄女。那些夭折的孩子,活在她的疼惜里。
三个女人,脾性不一样,一个刚强,一个灵巧,一个爽利。可她们从不生分,她们自己有个说法:“只要咱仨不搅和,这家就散不了。”这话说得实在。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她们明白,在这么一大家子人面前,在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里,搅和不起,也折腾不起。与其说是她们聪明,不如说是日子把她们逼到一块儿去了——而她们,也心甘情愿。
我想,这就是那个小院“暖融融”的秘密。不是因为日子好过,而是因为有人扛着。三个女人,三种活法,干的却是同一件事:把这个家撑起来。大娘织布,母亲缝衣,三婶编席,都是手上活儿,可手上活儿连着心上劲儿。她们的手没闲着,心就没闲着,心没闲着,这个家就热乎着。
文章结尾,三位母亲都走了,大伯、父亲、三叔也走了。六个最亲的人,相继离开。可是,她们留下的亲情,却一直都在。后辈们逢年过节回老家,还是走到哪家吃哪家,夜里挤一张床唠家常。读到这儿,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家风。家风不是挂在墙上的家训,是这种“走到哪家吃哪家”的自在,是“夜里挤一张床”的亲热。
如今的人,房子大了,距离也远了。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各人看各人的手机。孩子有自己的房间,大人有自己的书房,界限分明,互不打扰。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大概就是那种“挤”出来的亲热吧!那个小院那么挤,可心不挤;现在的房子这么宽敞,心却常常挤得慌。
我想,读这篇文章的人,大概都会想起自己的家,想起小时候那个挤挤挨挨的家,想起那个一进门就能闻见饭香的家,想起那个有人等你回家的家。那些日子,也许清苦,也许窘迫,可现在想起来,却是暖融融的。
这就是好文章的力量。它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就给你讲一个家,讲几个女人,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你读着读着,眼眶就热了。因为你知道,她们托举的,不只是那个年代的苦日子,更是那一股互相依偎的暖意。这暖意,穿过风雨岁月,还在后辈们手心里握着,一代代传下去,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