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心安
县里的周转房有个小院,红墙褪成了淡赭色,蓝瓦缝里长着几簇瓦松,藏在县委后院深处,。院子的前主人种了两棵树:一棵海棠,一棵石榴。枝桠探过青瓦,将日子都浸润得软了。
我来时海棠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蜷着的手指。闲来无事,从邻家讨了苹果枝嫁接上去,想着添点儿热闹。选同一年生长的壮条,刀口削枝,抹泥缠布——草木不用人哄,自有灵性。两棵树皮实,春有花,秋有果,不用伺候,自顾自地生长。
初来时,我一个人守着空院,看海棠抽出紫芽,看石榴结小灯笼果。落叶扫一堆烧了,噼啪声里飘点儿焦香;雪落时枝丫压弯,像挂了串银铃。心就慢慢沉进泥土里,踏实。
今年春早,三月底风就暖了。海棠花自放,不慌不忙。枝尖先冒米粒大的红,攒成花骨朵,像蘸了点胭脂。清晨推门,花瓣沾露,凉丝丝的;午后阳光斜照,粉白花瓣叠着鹅黄花蕊,干净得像没沾尘的云。嫁接的苹果枝也争气,错落开着小白花,藏在海棠花丛里,像害羞的伴娘。风过时,海棠花的甜香混着苹果花的清香,闻着像刚摘的果子。石榴才吐嫩芽,卷叶像攥紧的小拳头。
海棠花开时,我把旧茶几搬到树下放好。竹编桌沿磨得发亮,是去年冬天女儿把脚搁在上面蹭的。摆上新买的明前茶,抓一撮扔进粗瓷壶,滚水冲下,香得很。摊开翻旧的《人间草木》,封面卷了边,字里沾着草木气。悠悠然点支“大前门”,烟缕慢慢飘散,和落进茶盏的花瓣缠在一起。这样的下午,不用赶——看花瓣飘到“紫薇”那章,听风过树叶沙沙响,像和老朋友聊天。
清明节值班,爱人带着8岁的小女儿来陪我。她扎着独角辫儿,一进院就奔向海棠树:“爸爸,海棠开花了!”为了让孩子玩得痛快,我在树下支起蓝底白纹的帐篷,她当城堡钻进去,抱着小熊不肯出来。风把花瓣吹落进帐篷,她仰头接着,笑出两个可爱的酒窝。爱人在厨房煮糖水蛋,铁锅碰瓷碗叮当响,甜香混花香飘来,我忽然觉得,这小院比任何时候都满——不是东西多了,是心里踏实了。爱人掏出一个玻璃罐:“给你腌的糖蒜,就着茶吃。”蒜瓣白里泛红,像一颗颗珍珠。
汪曾祺说“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我这小院虽小,倒也有这意思。海棠花自放,不挑时辰,不争阳光,该开就开,该谢就谢。茶凉再续,书翻到哪儿算哪儿,烟抽完就灭——日子像海棠,自顾自地开着,就是最好。想来我这海棠花下的下午,也算件乐事。
傍晚收帐篷的时候,女儿小心翼翼地把落花夹进画本,说要画“爸爸的树”。我摸着海棠树干,糙得像刻着几年风雨。它没说话,只把根往土里扎深,花开得更从容。远处机关下班的声音响起来,是日子该有的声音。哦,原来最好的活法,不过是学海棠花——自放。不跟风抢先,不跟秋霜较劲,守一方土,开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