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事滋味长

发布时间:2026-04-24 来源:周口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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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雪静

我从小喜爱读书,却出生在一个没有书香的家庭。小时候家里没有一本课外书,就是报纸也难得一见。物资匮乏的年代,乡下孩子的读书梦很难实现。

有一年春节,我去小姨家走亲戚,看到她家用报纸糊墙,不知道贴了多久,报纸已起皱发黄。我扭着脖子(因为报纸是倒贴的),眼睛几乎贴着墙,用手指点着,读上面那些我认不了多少、蚂蚁一样大小的文字。小姨笑着提醒我:“小心别读坏了眼睛。”

有一年,家住黄泛区农场的二姑回娘家,竟然在装油条的篮子上盖了一张报纸,虽然油汪汪的,但我还是喜滋滋拿起来跑到一边看,更让我高兴的是,这张报纸从此成了我的。这个事,被我妈和姐弟笑话了好长时间——我看见的不是篮子里的油条,而是盖油条的报纸;拿走的不是油条,而是报纸!

我因为看报纸挨过打。我八九岁的时候,母亲擀面条,让我烧火。我一边拉风箱,一边看一份不知道哪里来的报纸,忘了看灶膛里的火是明是灭。面条下锅,需要大火的时候,我竟然忘了加柴,面条在锅里就是飘不起来。母亲拿筷子朝我头上敲,我赶紧抓起木柴往灶膛里塞,情急之下,又塞多了,面条已熟,柴火正旺,退又退不出,母亲只好把面条全部舀到瓦盆里,往锅里添些凉水等火灭。

我被取消烧火资格也是因为看书。农村过年蒸馒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常常是两家联合,一来大家可以边干活边聊天,让繁重的工作变得轻松,二来可以节省物力,蒸笼案板不必家家准备了。蒸馒头是个技术活,都是大人在做,我能做的只有烧火。

开始我是很走心的,也得到了大家的肯定,但是烧火时间太长了,从早上九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中间不能停火,吃饭都得抽空。我觉得就这么烧一天火实在没意思,就偷偷跑回屋拿了一本《野火春风斗古城》。这本小人书,是我替同学打扫教室卫生得到的报酬,已经看过好几遍。

我开始看的时候,还没忘记烧火,但是看着看着,就进入故事了,一会儿为奇袭敌人司令部的情节握紧拳头,一会儿为金环的牺牲流泪。我沉浸其中,忘了时间,最重要的是忘了添柴。我妈过来起锅的时候,发现那锅馒头拒绝发育,铁青着脸,砖头一样硬,拿起来可以打狗。如果在平时,可能也算不上大事,但因为是过年,凡事都图个好彩头,馒头没蒸好,就不是浪费粮食的事了。我少不了挨一顿打。之后我妈再也不相信我能安心烧火,每逢过年蒸馒头,总会找各种理由把我支开。我妈图的是吉利,我倒也乐得清净。

时光真的很奇妙,有时候觉得它很慢,像流水,绵延悠长;有时候又很快,星移斗转。很快,我小学毕业了。

上了初中,我越发喜欢读书,多半是因为内心孤独、自卑。我在家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老二。我姐姐长得好看,而且头脑活泛,嘴巴上像抹了蜜。她不但是家里的宝贝,也是村里人见人爱的小机灵鬼。弟弟就不用说了,家里的小皇帝,谁叫他是乖巧伶俐的男孩呢!

我渴望被关注,别的地方不行,就在学习上下功夫,没有人亲近,就在书里寻找慰藉。

后来,我知道我们村的喜玲也喜欢读书,她哥哥是县城的老师,爷爷是村里戏班的掌门人。她家有不少书,《源氏物语》和《镜花缘》,都是我在她家读的。

记得有一年暑假,天正热,绿正浓,风若有若无地在枝叶间穿梭。上午我们帮家里干完农活后开始读书,中午12点我回家吃饭,吃完又去找她,一直看到下午5点钟,天凉快的时候又各自帮家里干活。说是干活,其实主要是割草,喂羊喂猪。我们不是一个生产队的,地不在一块儿,但我们找到了草多的地方,都会告诉对方,目的是一起割草的时候讨论书里的故事和下一步读书计划。她比我开悟早,读什么书、在哪个时间读,都由她说了算。

读书累了,我们就学唱戏,披着床单当戏服,或者穿大人的衣服,袖子长,可以当水袖甩来甩去,咿咿呀呀唱自己不懂的戏文。或者在她家樱桃树上捉迷藏,玩累了就接着看书。没有阳光的时候,书便是阳光;没有欢乐的时候,书便是欢乐。美好丰富的世界,常常让我忘了今夕何夕。就这样,我的初中时光也匆匆而过。

到了高中和大学,校园里都有图书馆,读书的条件好了很多,自然读了不少书。

后来我教书,也出版了自己的书,日子过得充实而安宁。如今我退休了,有更多的时间读书,读了忘,忘了再读,乐此不疲。虽然我没有达到“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的境界,但那些读过的书,像种子一样,在我生命里长成了参天大树,让我在这片绿荫之下,活得从容自在。


编辑:田青叶    审核:韦伟    监制:王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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