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本期撰稿人 陈大明 中国老子文化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秘书长 老子学院（研究院）研究员

传承优秀文化，解读历史经典，开启智慧之光。今天我们继续学习《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原文：“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一章说明圣人施予而不求回报的品德，共分三层。第一层：开篇至“安可以为善”；第二层自“是以圣人执左契”至“无德司彻”；第三层：“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先看第一层。“和大怨，必有余怨”：和，调和、排解。怨，埋怨、怨恨、仇恨。余，遗留、遗存。意思是调和大的仇恨，不可能做到彻底，一定会留下余怨。

“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报，回报。安，怎能、怎么。为，算是、算作。意思是用德行回报怨恨，这怎能算是最好的选择呢？

这一层列举人世间因矛盾冲突导致双方结下仇恨的事例，说明即使通过调解有所缓和，甚至握手言和，依然会留有余怨，可见用德行来报答以往结下的仇恨，也不能算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在老子看来，最根本的办法是彼此之间就不结怨，不结怨则怨恨自然无从产生。引申到治理国家和社会上，就是要处理好君主侯王与黎民百姓的关系，使二者关系和睦、和谐，而不是冲突对立、结下仇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老子并不反对“报怨以德”，只是认为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结怨。然而，在春秋末年天下大乱、矛盾集中爆发、征战连年不断的社会现实下，老子的设想带有浓厚的理想化色彩，事实上难以达到。退而求其次，“报怨以德”也是不错的选择，直到今天，仍然是处理人与人、人与社会、国家与国家之间关系的基本方法。

接下来看第二层。“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契约、合同。古代契约一般是在一块木板或竹板上写明借贷的内容，然后从中间按照犬牙交错的形式锯开，甲乙双方各执一半，对合做凭据。左契是放贷人手里留下的讨债凭据，也就是债权人手里的存根。右契是借贷人手里的凭据，还贷后用它要求债主把存根毁掉。“责”是责求，用在这里是收债的意思。整句话的意思是说圣人总是向外施与但不求回报。这与第三十四章说的“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大意相同。

“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司，主管、掌握。契，左契。彻是周朝的赋税法，每个劳力分给一百亩土地，称作一夫之田，国家按收成的十分之一征收土地税。夏朝时称作贡，商朝时称作助，到了周朝称作彻。意思是有道德的人给予不求回报，没有道德的人总是从别人那里索取。有德的人只给予而不索取，所以怨无所生；无德的人只索取而不给予，所以大怨必然产生。

最后两句话是第三层。“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无亲，不偏爱、没有私情。与，帮助、赞许。意思是天道周全，没有偏爱，常帮助善人。

这一层中的“天道无亲”与第五章中的“天地不仁”意思相同。《尚书·蔡仲之命》提出“皇天无亲，唯德是辅”的理念，与“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内涵相通。当然，矗立在周朝太庙前的《金人铭》结尾也有这两句话，老子或直接化用而来。可见，“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是中国古人一种重要的信念。古人认为善人的行动合于天道，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比如汤伐桀、武王伐纣，合于民心，顺乎潮流，好似天道相助，实则天道无亲无疏，没有感情意志，而是汤和武王的行为合于客观情势和规律，所以才能够得道多助，取得成功。

老子在这一章告诫负有治国理世重任的君主侯王不要积“大怨”于民，而要以德和民，贯穿的仍然是清静自化、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思想。老子认为，“和大怨”“报怨以德”，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关键在于君主侯王要爱民助民，而不扰民害民，不横征暴敛，不残酷压迫，也就是从来不与黎民百姓结怨。因为一旦发现决策失误，与民结怨，造成危及统治基础的严重后果，再想采取和解措施加以补救，也为时已晚，无论如何都“必有余怨”。到了万民离心、上下对立的程度，江山社稷就岌岌可危了。怎样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呢？老子认为应该以德化民，以德和民，只讲奉献给予而不强求索取，乐观其成而不妄加干涉。

老子以圣人之治“执左契而不责于人”的形象比喻，说明以德化民、以德和民、以德亲民的道理。通过对比大怨的“无德”与“圣人”的“有德”，点明两种统治方式的区别在于“有德司契”，也就是有德的侯王虽然拿着左契却不向人讨债，只给予而不索取，因而怨无所生；“无德司彻”，也就是无德的侯王则像掌管税收的人那样苛取擅利，只取不予，因而大怨必至。所以，有德者兴，无德者亡。侯王只有“以百姓心为心”（第四十九章），以民为本，施行德政，才上合天道，下应民意，才是治国理世的最佳选择。

历史上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雄才大略，为齐国强盛，“报怨以德”堪称典范。在他还是公子小白、未成为齐国国君的时候，与公子纠争夺王位。管仲当时帮助公子纠，为了让公子纠当上国君，曾在两人对峙时射过小白一箭，恰好射在衣带钩上，否则小白早已丧命，也没有后来的齐桓公了。但小白当上国君后，似乎忘掉了这回事，不仅没有报一箭之仇，反而唯才是举，对管仲委以重任，让他担任相国。而管仲也被齐桓公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高尚人格和宽广胸怀所感动，施展才华，尽力辅佐，促使齐国政通人和，国力强盛。齐国成为当时的“超级大国”，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

这样的事例还有很多。刘向《新序》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梁、楚两国临界，都在边亭种了瓜，梁人勤于浇灌，瓜长得好，楚人懒惰，瓜长得差。楚人心生妒意，于是在半夜里把梁人的瓜破坏了不少。梁人边亭的负责人不但不许部下报复，反而让他们每天夜里悄悄去浇灌楚人的瓜田。楚人的瓜越长越好，他们发觉是梁人所为，便把这事报告了楚王。楚王自感惭愧，派人前来谢罪，从此两国修好，边境相安无事。刘向评论说：“语曰：‘转败而为功，因祸而为福。’老子曰：‘报怨以德’，此之谓也。”这也是老子“报怨以德”主张的一个绝好史证。

总之，这一章先举事例，再用比喻，说明“报怨以德”“有德司契，无德司彻”的道理。篇末的结论，“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既指社会生活中心存善念的普通人，也指“尊道贵德”、达到“玄德”层次、能够“无为而治”“以百姓心为心”的圣人。这无异于提醒当时的君主侯王：应以圣人为楷模，做受天道护佑的善者。（记者 黄佳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