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蒜薹

□陈文

我从超市出来，看见路边的梧桐树下蹲着一个老头。他脚下铺着一个麻袋，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大约十来把蒜薹。

今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掂着沉甸甸的食品，带着节日的惬意，步履轻快地往车旁走去。“蒜薹啊，谁要新鲜的蒜薹。”一个声音从梧桐树下斑驳的树荫里飘来。“蒜薹？现在还有人卖蒜薹？”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前几日，在抖音，蒜薹成了搞笑的噱头：有人盼着被偷，有人拿去喂羊，有人甚至直接叉进了沟渠。今年的蒜薹特别便宜，刚上市时也只块把钱一斤。这个价格，不说前期的投入，光采摘的人工成本都不够。卖蒜薹，仿佛成了一个笑话，也仿佛是一种无奈。

我的钥匙已经插进了车门。“蒜薹啊，谁要新鲜的蒜薹？”老头的声音又从风中传来，仿佛沉重的脚步，让这轻盈的风也变得滞重了。我循着声音向他看去：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袄，头发花白而凌乱，消瘦的脸上布满了道道沟痕。不知是藏着一路尘土，还是积着岁月的风霜，显得面色深暗而泛黄。手搭在膝盖上，隐约的目光里，看不出是期待还是无奈。他的声音仿佛一块磁铁，吸引我不自觉地向他走去。他的模样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奶奶——50年前的一个冬日，裹着小脚的奶奶冒着清晨的寒风，沿乡村坎坷的小路往返5公里，从集镇上买回油条，然后蹲在寒风里，蹲在我们村小学的路口。也是这样，在冷冷的风中，在恍惚的期待里，缓缓地叫卖着。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说不出的难处。当年我的奶奶，也只是为了给她的孙儿买几本5分钱一本的练习册。如今物质虽然相对丰富，但有些事，搁在不同人身上，分量也截然不同。当你觉得唾手可得，甚至不屑一顾时，有的人却正为此牵肠挂肚，甚至艰难前行。眼下的蒜薹已非常便宜，可有的人依然远道而来，蹲在路口叫卖。他们的生计，或许并不如我们所想的那么乐观——家中卧床的、相濡以沫的老伴，儿子外出后孙儿的开支和照看，是否还有儿媳的冷脸与刁难。这些，在农村也不算少见。

“蒜薹多少钱一斤？”我走上前去，怯怯地问。我诚然知道他的难处，却不能挂在嘴上。谁的日子谁过，谁的难处谁受。不要以为谁过得好就可以有优越感，生命里真正的财富，莫过于自己对生活的真切体验。有的人生活得很好，可能只是行尸走肉；有的人过得很难，却真正感受了人间烟火。对于在逆境里跋涉的人，他们从来不需要同情，也不希冀廉价的怜悯。能给一份尊重，或一份理解，那已是足够。

“蒜薹，一块五两把。”我买了两把蒜薹，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一块五毛钱的重量。“五一”国际劳动节，劳动很美，被尊重的劳动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