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上的两碗汤

郭东海

霜降时节，朋友从千里外的贵州赶来漯河市相聚，点名要喝河南招牌美食——北舞渡镇与逍遥镇的胡辣汤。

第二天，晨雾刚被第一缕阳光揉碎，我便和朋友赶到了北舞渡镇沙河桥头。街道两边卖牛羊肉的喧闹声，豆腐脑摊上冒出的热气混着水煎包的香味，让古镇的烟火气显得愈发浓厚。北舞渡的胡辣汤就带着这样老码头商埠的韵味，丁国华胡辣汤店的师傅凌晨三点起灶，把牛、羊肉与香料一起慢火熬煮，到了早饭点，香气混着水汽漫过古色古香的门头飘到街口，勾得食客脚步匆匆地赶进店里。

丁国华胡辣汤在2024年的河南胡辣汤评选活动中荣获金奖。白瓷碗中，汤香浓郁、肉块软烂，粉条筋道。喝到口中顺滑绵润，咀嚼起来，牛肉的香醇与胡椒的辛辣在口腔中缠绕，一碗下肚，浑身的凉气随着额头的微汗散去了。

喝着汤，和朋友聊起了小镇美食的起源。我骄傲地说，说起这碗汤，那可要追溯到明清时期北舞渡镇水旱码头的繁荣。历史上河南内河航运有着重要的地位，沙河上的北舞渡和唐白河上的社旗店，都曾是“南船北马”的重要中转码头，这里南下船只直抵江南，北上车马通达漠北，有着“填不满的北舞渡、拉不完的社旗店”之称。作为豫中重要的水旱码头和货物集散地，当时北舞渡码头上舟楫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有着“小汉口”的美誉。古镇闪氏先祖闪长泰根据当时商贾和码头工人风雨奔波、御寒开胃的需求，熬制出了包含粉条、面筋、辣椒等食材的杂烩汤，因为辛辣暖身、物美价廉而迅速风靡，后来熬制过程中又加入本地山羊肉，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北舞渡胡辣汤。

清朝中后期，北舞渡胡辣汤熬制技艺进一步成熟，形成闪家、丁家、宛家等多个流派。今天，北舞渡胡辣汤已成为“老家河南”的一张靓丽名片，也承载着河南人的乡情记忆。

20世纪50年代，由于沙河中下游拦河建闸，河道通航条件被破坏。半个多世纪以来，这段沙河上的帆影早已经消失在时光里，只有古镇的汤香和矗立在老码头南边的清代山陕会馆牌坊，无声地见证着商埠昔日的繁华。

相比北舞渡的汤，逍遥镇的胡辣汤则多了几分市井的温情。

在高群生胡辣汤总店中，墙上绘着昔日喧闹的古镇和担挑卖汤的情景。十几张厚重的木桌边坐得满满当当，整个大厅谈笑声鼎沸。戴着白帽的师傅舀起汤来，手稳如船舵，撒葱花、浇香油一气呵成。接过来汤碗，香气直蹿心肺，喝上一口，先是麻辣在舌尖上跳开，激得鼻尖微微冒汗。紧接着，牛肉汤的咸鲜味便涌了上来，那是慢熬四小时真功夫的沉淀，混着黑木耳的脆、黄花菜的嫩，在齿间嚼出细碎的惊喜。若是再加一勺香醋，酸意便顺着辣味往上蹿，把汤的香醇衬得愈发浓郁，热汤入喉后，唇齿间还留着香料与肉鲜的余味，一股暖流热烘烘弥漫了整个胃，浑身上下都跟着舒展开来。

胡辣汤配油条是当地吃食的一大特色。掰半根油条浸进汤里，很快吸饱汤汁，一口咬下去，先是酥皮的爽脆，接着是烫嘴的咸香，再是胡椒窜入鼻中的暖辣，品味美食的满足感瞬间爆棚。就这一口，曾登上过《舌尖上的中国》，饱含着豫东大地的烟火气，也盛满了老手艺的温润时光。酥脆的油条与辛辣鲜香的汤相遇缠绵，是沙河人家待客的热忱，也是航运时代里人与人的温馨连结。

当年逍遥镇作为沙河下游的渡口，这里也曾是“舟船竞帆，商旅云集”，南下的粮贩、北往的茶商都爱在此歇脚，汤碗碰撞声与纤夫的歌谣交织，成了沙河岸边温暖鲜活的晨曲。

镇口的河水是有记忆的。当古老的船帆渐渐淡出视野，胡辣汤的香气却从未消散。站在渡口边，遥望沙河南岸守护航道千年的宋代寿圣寺塔，听着货轮的汽笛声，不禁感慨沧桑世变。

近年来，河南人积极打造从中西部经河南、湖北、安徽等地到长江经济带、长三角地区的大运量、低成本、绿色化的通江达海大通道，沙河这条千年航道也随之焕发出新的生机。2009年6月，沙颍河周口以下河段实现常年通航，成为河南省第一条通江达海的“黄金水道”，真正打开了河南通江入海的门户，也加快了整个沙河复航的进程。经过河南交投集团对沙河航道的疏通，2025年漯河市至平顶山市段沙河复航了500吨级货轮，昔日的木帆船变成了现代化的货轮。

而今，晨雾还没散去，逍遥镇东边周口智慧港口的吊臂已经忙碌起来，在智能调度系统导引下有序转运着集装箱。这里作为“公铁水”联运的枢纽，智慧物流平台神经系统已延伸至远方，和“一带一路”沿线20多个港口实现数据互联互通。货物在这里装上船，几天就可到达长三角区域。沙河航运带动的“港口+产业”经济集群效应也逐渐显现。当物流车辆穿梭于港区与厂区之间时，码头已开始卸载益海粮油购自海外的大豆；杭萧钢构的钢结构产品正在装船，从这里通过水陆联运发往东南亚……在港口的周边，鲁花粮油、五得利面粉等大型企业正扩能升级，和中储粮等龙头企业一起，共同构建起周口“全国粮食物流加工中心”的新高地。

暮色渐浓，沙河中游的平顶山港口灯光次第亮起。智能货轮满载平煤神马集团的煤炭、尼龙化纤和舞钢公司的钢材等物资，正驶出码头，货船上的航灯扫过水面，与灯塔的光束交相辉映，守护着货轮平安远行。平顶山至漯河的航道上，曾经舢板帆船来往穿梭的喧嚣，在沉寂了70多年后，再现出了更加壮阔的画面，大型货轮的汽笛声与数百年前的船工号子遥相呼应，唤醒了沉睡许久的沙河航道。新航船劈开碧波，通过漯河港的航道闸门，满载着能源、化工、食品等货物顺流而下，经沙颍河入淮河，转京杭大运河，最后直达长江入海口，实现了从豫西内陆到长三角的全程通航，串联起沙河沿线千行百业的蓬勃生机。

朋友说，以前只知道河南的胡辣汤是块金字招牌，不知道这里面还饱含着“黄金水道”的故事，这一条河上的两碗汤见证了沙河航运的兴衰繁华，温暖了沙河两岸的峥嵘岁月，应该给更多的外地朋友讲一讲。

看着沙河上飘着的两排航运浮标，作为一名交通系统的职工，我也感慨良多。数百年前，汤汤沙河水载着明清的帆影在霞光中离去，现在又带着新时代的汽笛从晨曦里而来。当船影和胡辣汤的味道在沙河岸边再次重逢，便谱写出现代与传统共生的新旋律，歌唱的不仅是归来的航运繁华，还有中原大地通江达海的梦想，沿线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有山河间生生不息的希望。（河南交投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