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爱峰扮演的诸葛亮。

徐爱峰(中)给弟子讲戏。
徐启峰 文/图
5月8日上午,河南省越调剧团正在排练一场戏——《收姜维》,越调名家、唱了几十年主角的徐爱峰在戏里担任一个跑龙套的小兵。
“《收姜维》是大戏,演职人员将近百名。这场戏我演了几十年,从一名小兵演起,现在又回到小兵。年轻人起来了,越调才有希望。”舞台的灯光不再追着她,她依然享受演出的快乐。
40多年前,她踏上越调艺术之路,再也没离开过。
父爱如山
徐爱峰祖籍平顶山市鲁山县辛集乡徐营村,背依隐隐青山,南临沙河。在这个平凡村庄里,越调扎了根,徐爱峰的父亲是村越调剧团的二胡乐手。
“我的爸爸高、瘦、英俊,十里八村叫他‘小罗成’,不仅会拉弦子,戏也唱得好。”受父亲影响,徐爱峰从小就会唱戏。
1982年,徐爱峰13岁,当民办教师的父亲从报纸上看到周口地区戏校招生60名学员的简章,便鼓励女儿去试试。这60个名额,是越调大师申凤梅先生用心从省里申请下来的,面向全省招生,要为越调剧种培育一批后继人才。
这次招生,全省瞩目,大约6万名孩子参加初试,最终600名孩子进入复试,徐爱峰是其中之一。
复试前一天,鲁山县下起大雨。父亲幽默地说:“老天爷给咱浇好运,同时也是在考验我们呢。”他细心地用塑料布包好被子,撑起一把伞,护着女儿走出家门。
他们步行6公里,来到辛集乡火车站,搭乘一列慢火车来到漯河,再转公共汽车,一路颠簸,辗转来到周口时,天色已是漆黑,雨也下个不停。他们在候车室的木联椅上铺开被子,在此过夜。联椅窄,父亲担心她摔下来,就坐在边上挡着,坐了一夜。潇潇雨声中,徐爱峰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他们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被子是自带的,只租一张床,父亲舍不得多花一分钱。考试路上,父亲说:“得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唱。”路过一家卖熟牛肉的店铺,父亲买了5毛钱的牛肉,当时一斤牛肉1.8元。
面试时,徐爱峰唱了一段越调《火焚绣楼》,刚唱了三四句,就被老师打住了:“不用唱了。你会割麦吗?表演一下。”
徐爱峰年龄小,没割过麦,当即意识到,这是老师考她表演呢。她左手拢麦,右手挥镰,低头向前,十分卖力。
老师笑了:“你累不累啊?”
徐爱峰伸手擦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说:“累也得割啊。”
她的机灵样,逗得老师们哈哈大笑。
出门来,父亲问她考得怎么样,徐爱峰怯怯地说:“刚唱几句就不让唱了,可能是唱得不好。”
父亲安慰她,指着门口停着的几辆吉普车说:“你看,人家都是坐车来的,我们比不了,能到周口见见世面,就好。”
几个月后,一封挂号信送到了徐家——徐爱峰被录取了!那年12月,徐爱峰走进周口地区戏校,开始了7年的学习。
很多年过去,夜宿周口汽车站的那个雨夜,徐爱峰一直觉得犹如昨日,父亲给她买的那块牛肉,味道美过她后来吃过的任何珍馐。
高山仰止
戏校7年,徐爱峰每年都是三好学生,每学期结束都会捧着一张奖状回家。周末、节假日,别的孩子回家了,她还在教室里练功,那时候车马慢,鲁山离周口太远了,她舍不得花路费。
青衣、彩旦、花旦、老生、小生的戏她都学,是个多面手。她在学校就听老师们说:“申凤梅大师36岁前是唱旦角的,36岁后改唱老生,所以大师的唱腔融入了旦角的技巧,吐字清晰透彻。年轻人多学点,行当宽些,对以后的艺术道路有好处。”
做学生时,在徐爱峰眼里,申凤梅是一位“神”——她拍过电影,受到过国家领导人接见,戏演到哪里,都是全城轰动,剧场爆满,掌声雷动。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和大师直接配戏。1986年,徐爱峰进入河南省越调剧团实习,与申凤梅、何全志、陈静、田发根等一众越调名家同台演出,那时她只能演没有一句戏词的小兵或丫鬟。申凤梅大师平时对年轻人要求很严,出外演出,每天早上要求必须到舞台上练功,一天也不能间断。申大师教她很多越调唱段,耐心认真,一字一句、一声一腔,包括音准、韵味等,对每个细节都抠得很严,徐爱峰认真聆听,用心揣摩其中的技巧,受益匪浅。
越调有三大经典名戏——《收姜维》《诸葛亮吊孝》《李天保娶亲》,每到一处几乎是必演剧目。1989年夏,剧团在洛阳栾川演出时,担任主角的陈静老师家里有急事,连夜赶回周口。而第二天的戏,《诸葛亮吊孝》她演小乔,《李天保娶亲》她演张妻,戏量都很重,戏票早已售完,怎么办?谁来救场?
申凤梅大师询问团里的演员:“谁会演这两个角色?”
徐爱峰心里燃起一团火,却不好意思张口。这时,年轻的鼓师陈海洋说:“我推荐徐爱峰,她学会了,她能演好。”
徐爱峰站出来,表演了小乔与张妻的戏。申凤梅看了很高兴:“只要戏词不忘,调度错一点没事,我们几个老师在场上会兜着,放心大胆演吧。”
试演后,徐爱峰请陈海洋给她指导这两个人物每一场戏的锣鼓点和调度,经过反复练习,熟悉了舞台,手眼身法步也基本到位了。
演出大获成功,观众们的掌声响彻全场。徐爱峰的表演受到团里老师们的一致好评,申凤梅特意奖励她5元钱,笑着说:“救场如救火,你今天演主角了,应该奖励。”
这次救场,让徐爱峰脱颖而出,受到申凤梅大师的关注,之后她们还合演了多部戏。1991年的戏曲小品《王华嫁母》,她们演一对婆媳,从吵闹不停到后来相互理解、相互扶持,这个戏获得全国首届讽刺幽默小品 “杂文报杯” 大奖赛金奖;在《收姜维》《诸葛亮吊孝》《李天保娶亲》等经典剧目中,徐爱峰也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与申凤梅大师配戏;1994年,申凤梅大师在北京演出《七擒孟获》,她也和大师配戏,扮演了剧中女洞主……
“排练戏曲小品《王华嫁母》时,我有一句念白:‘母夜叉,你给我滚!’要求媳妇指着婆婆脸骂。我不敢,申老师就拿着我的手点在她额头上说,就这样,这是演戏,上了舞台,进入剧中,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是婆婆和儿媳。你要表现出恶毒劲儿。我试了几下,才做得自然。”想起与申老师配戏,徐爱峰脸上闪着笑意。
“申大师教会我很多演唱技巧,比如‘唱中带笑’‘偷字闪板’,还有咬字、喷口……这是课堂上学不到的细节,她对演戏的全情投入,更是让我见识到老一辈艺术家的敬业精神。”徐爱峰回忆说,“每次演出前,申老师总是提前半个小时化好妆,闭目默戏。职业生涯末期,她身体已不好,但是一登台就容光焕发,唱腔高亢激昂,精神饱满。戏比天大,视观众为上帝,她一辈子就是这样做的。”
山海相依
如果说申凤梅是徐爱峰艺术之路前期的指引人,那么陈海洋则是她一生的依靠。
陈海洋是一名优秀的鼓师,掌控着一场戏的节奏。他出身剧团家庭,父亲给申凤梅打了一辈子鼓。1989年徐爱峰能够与申凤梅配戏,就是陈海洋推荐了她。那时他们都是二十出头,情窦初开的年龄,相互欣赏、携手共进。徐爱峰为戏的付出,他最清楚,知道她所缺的,是一次机会、一个舞台。
每次接演一个主要角色,陈海洋就会帮徐爱峰把戏排练几遍。“打,打,打打打打乙打乙……仓……”口念锣鼓经与唱腔默契配合,一直到完全掌握动作。他是掌握全剧节奏的鼓师,对全剧和剧中人物都非常熟悉,被同事们称为“副导演”。艺术上的相互支持,让两颗年轻的心,越走越近。
1992年,他们走进婚姻殿堂。婚礼上,一位朋友打趣说,你们名字里一个有“山”,一个有“海”,祝你们海誓山盟、白首相依。
少年子弟江湖老。演戏绝非舞台上的那一刻璀璨夺目,其背后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磨难——星夜赶场、风餐露宿、带病演出……他们坎坎坷坷经历过,酸甜苦辣都尝过。
1992年,徐爱峰在一次演出中,由于精神高度集中,加上身怀有孕,身体极度虚弱,眼前一黑,实在坚持不住,一下摔倒在舞台上,也落下了常年疼痛的病根。她靠吃止疼片来缓解,硬抗了十多年。
2003年,她的病再次复发,疼痛难忍,身体僵硬,无法行走。丈夫带她四处求医,经过郑州、北京、上海等地专家诊断,确定为强直性脊柱炎。这病致残率高,难以除根,因当时治疗手段有限,也被叫作“不死的癌症”。
上海专家说,这病也能治,打国外进口的生物制剂,一个月得一万多元,后期也得保持一定剂量维持疗效。他们的微薄工资无法承受,陈海洋说:“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治病。”他们花光积蓄,借遍亲朋,控制住了病情。出院时,徐爱峰哭了:“你对我太好了,要好一辈子。”陈海洋握住她的手,眼含热泪:“你放心,放心。”
相濡以沫走过30多年,他们在事业上都已功成名就,从红花转为绿叶,努力地托举着年轻人。他们不再是铁打的主角,但是二人联袂参加活动时,徐爱峰唱上一段,陈海洋依然念着音乐过门,配合得甚是默契,一如少年时。
我亦是山
艺路艰辛,徐爱峰却从未停止攀登。早在1991年,她就与申凤梅大师合作,作品获得全国奖项,随后又接连获得中国戏剧“红梅大奖”、河南文华奖等几十项含金量极高的奖项。2010年,刚满40岁的她被评为一级演员。
这些艺术成就的取得,是她勤奋好学、精研业务所致,当然也少不了诸位大家的扶持。申凤梅对她的提携已有述及,另一位越调名家陈静对她亦影响巨大,徐爱峰扮演的很多角色,都是陈静老师以前扮演的。她虽未正式向两位老师行拜师礼,但是师徒情谊早已结下。
2012年2月,河南省戏曲界举办《梨园春》“薪火相传梨园情”名家收徒活动。徐爱峰经省政府领导推荐拜毛爱莲大师门下,受赐艺名“小爱莲”。毛爱莲大师与申凤梅大师是越调的两座高山,申凤梅被称为“活诸葛”,毛爱莲被誉为“越调皇后”,她能得到两位大师的亲传,幸甚至哉!
她演过申派的诸葛亮、李天保、佘太君、小乔等角色,沉稳大气,唱腔苍劲;她亦主演毛派的白奶奶、张爱莲、洪美荣,或活泼俏丽,或泼辣诙谐,唱腔婉转,扮相俊美。承申派之大气,融毛派之柔美,生旦全能,刚柔并济,徐爱峰成长为当代越调的“多面女王”。
2017年、2018年,已经成名成家的徐爱峰两次公开收徒近10名,越调艺术,薪火相传,她也成为传火者。她从仰望高山,慢慢成长为一座高山。那山,妩媚而坚定。
“越调,我将唱一辈子。”徐爱峰说。她见过最美的风景,也正在成为别人眼中的青山,正如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