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

《颍河岸边的文学课》 张俊红 主编
颍河不仅是自然的河流,同时也是历史的河流、生活的河流、人文的河流。如何在这条河流上架起沟通历史与现实、此在与远方、生活与创作、阅读与交流的桥梁,是我们当下需要面对的重要课题,周口市新华书店从2024年4月起开展的“名家面对面 好书共分享”活动,给出了极具价值的实践形式。
颍水得名于《左传》中春秋郑国大夫颍考叔,他出主意以“黄泉见母”使郑庄公得以行孝,颍水也因此而得名,并成为当地先民赖以生存的母亲河。在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中,颍水同河水、江水等一起出现在中国最早的历史图册中。颍河作为淮河最长的支流,其历史沿革可追溯至远古文明,其流域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古许昌人”在10万至12万年前就在此繁衍生息,大禹治水的传说与夏王朝的建立也和颍水紧密相关;春秋战国时期,颍水流域诞生了老子、管子、墨子等思想巨匠,其学说奠定了道家、法家、墨家的理论根基。而颍水作为中国历史上漕运的开端,承载着丰富的人文历史记忆。
公元前360年,魏惠王开凿鸿沟,使河水与颍水连通,成为黄淮之间最早的人工运河。秦代依托鸿沟水系建立敖仓转运体系,颍水成为南北粮运通道。公元前203年,楚军战事失利,项羽沿鸿沟南撤至陈县,刘邦率汉军围项羽于陈下,“陈下之战”奏响了“垓下之战”项羽乌江自刎的前奏。唐宋时期颍水航运达到高峰,通过邗沟与长江水系连通,成为“丝绸之路”商旅通道。北宋定都开封后,颍水承担着江淮物资北运京城的重任,欧阳修和苏轼都曾职守颍州,欧阳修曾以“颍水似潇湘”赞其风物。宋熙宁四年(1071年)深秋,苏轼赴杭州通判任,离京后乘船沿蔡水途经陈州,特意停留探望在此任教的弟弟苏辙,又为追忆欧阳修写下了“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的诗句,以秋日颍水萧瑟之景寄托对恩师的怀念。
明代,颍水作为京杭大运河的辅助通道,支撑了中原与江南的物资流通。到了清代,我们从周口关帝庙的漕运图碑上就能看到,当时颍河流域的航运已催生了专业化的船工、粮商等职业群体,社会分工达到农耕文明时期的高峰。所以,颍河流域的文化具有显著的“水”的特征。特别是进入21世纪,由于颍河流域航运的复兴,周口这个农业大市面临着工业化带来的社会重构。据资料显示,2025年颍河航道已形成“两干三支”骨干网络,周口港可通行3000吨级船舶,开通了18条国内集装箱航线和14条国际集装箱航线,颍河正成为中国中部地区通江达海的“新黄金水道”。这自然影响了颍河两岸的社会生活,这种“土地—水运—商贸—文化”的互动模式,也为周口作家群提供了独特的创作土壤。
颍河作为地理标志,已经成为周口作家群文学作品中人物活动的自然背景,深刻影响了周口作家群的创作风格,如刘庆邦的中篇小说《河工》,就是以豫东平原为背景,通过“挖河”这一劳动场景,展现了颍河流域的乡土风貌与农民的生存状态。刘庆邦有关乡村题材的作品多取材于河南省沈丘县周边,颍河作为贯穿豫东的重要水系,常成为其笔下自然与人文交织的象征符号。
作为周口作家群的代表人物,刘庆邦和他的《花灯调》被周口市新华书店首选参加名家访谈活动,自然别具匠心。我们纵观周口作家群的创作,从社会学与叙事学的角度来观察,大致有如下特征:
一、颍河岸边的家族记忆:如邵丽的《金枝(全本)》,这部小说以颍河岸边的上周村为叙事舞台,通过城市与乡村的空间对照,展现了周氏家族五代人在城乡迁徙中的命运沉浮,小说中的穗子、朱珠等女性在颍河边的成长轨迹,被赋予了颍河水文特性的象征意义。
二、颍河地理空间的文学建构:“颍河镇”作为孙方友文学作品中的核心地理坐标,其原型为淮阳区新站镇,在《小镇人物》中,孙方友将颍河流域的码头文化、商贾往来转化为文学场景,孕育出《小镇人物》的市井叙事风格。研究者普遍认为,墨白的文学创作以“颍河镇”为精神原乡,通过先锋叙事重构乡土经验,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形成了跨文化呼应。孙方友与墨白兄弟共同构建的“颍河镇”文学体系,因对民族与家族史的书写、社会历史生活与民俗志的记录,而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地标。
三、历史人物的文学重塑:如柳岸通过《公子桃花·息妫传》《夏姬传》《文姜传》《西施传》“春秋名姝”系列小说,将陈国“三次建国、五次建都”的政权更迭史融入人物命运叙事,将淮阳作为“太昊之墟”的文明起源地位具象化;通过《诗经·陈风》中“宛丘”意象的文学再现,将颍河流域陈国“弦歌不绝”的礼乐传统转化为可感知的叙事场景。
四、历史题材的本土化书写:如钱良营的长篇小说《老街坊》,通过桂公馆四少爷桂继骆等人物命运,展现了 1938 年日军占领陈州城后百姓的生存困境与不屈抗争。如李乃庆的《秦楚情仇》《符氏三皇后》等历史小说,均以淮阳历史为地理背景,通过文学重构,将太昊伏羲陵文化、陈楚故城等本土历史符号融入叙事。其作品不仅还原了淮阳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重要地位,更通过《汲黯传》《黄霸传》《张咏传》,将西汉至北宋时期与淮阳相关的廉吏故事作了系统化呈现,将地方史志中的片段记载转化为具有文学张力的叙事文本。
五、文化记忆的乡土转译:如赵兰振在其中短篇小说集《摸一摸闪电的滋味》中展现的豫东文化的双重性,通过“老子故里的巫术仪式”转译豫东“燧人氏取火”的历史记忆,以“周口方言的咒语”构建当代乡村的文化认同。如孙方友在《陈州笔记》中,通过民间艺人对于“用豫东黑土捏制陈州黑陶”的细节描写,将颍河上游8000年前贾湖遗址的史前文明与当代土地伦理相勾连,形成“文化—土地”的深层对话;《陈州笔记》里写到,泥泥狗、子孙窑所承载的生殖崇拜,根植于伏羲女娲抟土造人的古老神话体系,既是原始图腾的活态遗存,也是中原文化“生生不息”哲学观的具象化表达,体现出“阴阳和合”的宇宙观;孙方友在《小镇人物》中,将颍河流域豫剧沙河调的《黄鹤楼》《韩信拜帅》等剧目,融入民间现实生活,颠覆了传统戏曲“看戏看旦”的惯例。如宫林在《点晕》中,将颍河船工号子等民俗场景凝练成文化认同的精神符号,等等。
六、土地伦理的文学表达:如赵兰振通过《野火明亮》中“土地板结”“农药污染”等危机描写,反映现代化进程中乡村的生态困境。如尉然在《菜园俱乐部》中,通过菜园这一公共空间,呈现了乡村人际关系的互助性与集体性,以及村民“以苦为乐”的精神特质。如柳岸在《天下良田》里,将颍河流域“黄泛区”的“水旱蝗灾”历史创伤转化为文学叙事,通过“精耕细作责任田”的当代故事,与豫东“引黄淤灌改土”的治理史形成互文,呈现出厚重的历史维度。
七、颍河与豫东作为精神原乡:1980年,南飞雁出生于国营黄泛区农场,其父小说家南豫见在20世纪50年代因饥荒随家人迁入黄泛区,这种家族迁徙史在南飞雁的长篇小说《大瓷商》中转化为卢家三代人的生存史诗,他深有感触地说:“黄泛区的苦难记忆是我理解中原农民韧性的钥匙。”如孙全鹏在《幸福的种子》中,将土地作为叙事与精神原乡的载体。如孙方友、墨白笔下的“颍河镇”,作为文学地理突破了乡土文学的单一范式,融合先锋性与地域性,通过一个小镇的微观历史来折射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复杂性。我们从“颍河镇”文学地理的建构中,可以看到其本质就是周口作家群对颍河“水文化”与土地的一次“精神还乡”,其意义已超越地理学范畴。
以上,就是“名家面对面 好书共分享”活动的核心论题。除上面我们说到的小说家,活动还涵盖散文、诗歌、评论、书法等多个文学艺术门类,如彭学明散文与小说互文的《爹》、张华中的书法艺术与书法理论、任动关于周口作家群的研究、张恩岭的张伯驹研究、何南的儿童文学、芷兰关于中国古代历史人物的随笔、陆璐的诗歌创作与哲学思考等等,涉及了多个文学艺术门类。此外,评论家、诗人、艺术家高恒忠、冯剑星、刘彦章、张晓雪、刘成勇、王庆杰、李佳、刘宏志、米学军、李涛等也积极参与。“名家面对面 好书共分享”为作家与读者提供了一个多维度的对话平台,架起了一座跨界交流的思想桥梁。
目前,“名家面对面 好书共分享”活动已与周口另外两项大众图书阅读活动“伏羲书展”“典籍周口”形成联动效应,成为“书香周口”的三大核心品牌,起到了培养全民阅读兴趣与推进地方文化品牌长效建设的作用。
这册“名家面对面 好书共分享”活动纪要文集,凝聚了周口市新华书店全体员工的智慧与心血,也与周口作家群和民众的参与分不开,但最重要的还是活动的策划与实施,周口市新华书店的总经理刘学武、主持人张俊红功不可没。
我们相信,《颍河岸边的文学课》只是开端,对于“名家面对面 好书共分享”的后续活动,对于全民阅读热潮的持续高涨,我们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