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台：乳香逝矣 夕照千年

乳香台上的香台寺。

崔中玉 文/图

沈丘县城南五十里，城镇汾泉河南岸，乳香台静立千年。它没有名山大川的盛名，仅以一抔黄土，默记着这片土地的风雨沧桑。今日“沈丘”的根脉，便深深扎在这高台脚下的沃土之中。

高台之名，缘香而来

乳香台的得名，与药材乳香直接相关。古时乳香台地处颍州与陈州交界一带，明正德六年《颍州志》明确记载：“乳香台，在州西一百八十里，旧产乳香，故名。”寥寥数语，坐实了此地曾出产乳香的史实，也牵出一段悬而未决的历史谜题。

乳香是橄榄科乳香树分泌的树脂，为中医活血止痛的名贵药材。在大众认知里，其原产地多在阿拉伯半岛，古时经海上丝绸之路从广州传入中原。但《古今图书集成》等史书记载，我国曾有三地产乳香：河南沈丘乳香台、安徽霍邱乳香台与湖南宜章仙人掌山（宜章隶属桂阳。清同治《桂阳直隶州志》卷第二十《货殖列传》云“宋时桂阳乳香，史称茶盐之外，香利溥博”）。如今，这三处早已寻不到半株乳香树踪迹。是古人记载有误，还是千百年间气候生态剧变，让这份异域芬芳就此绝迹？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每每伫立高台、凝望厚土，总忍不住遐想：千百年前，这里是否真的曾萦绕着那缕神秘悠远的异香？

故城荒芜，河水改道

明代的乳香台地处南直隶颍州与河南陈州交界，东南三十里便是今安徽临泉县城。那是隋唐沈丘的县治所在，也是元末将领察罕帖木儿的出生地和食邑。元末农民战争爆发，元军北撤时裹挟全城军民离去，繁华古城一夜之间沦为空城。明初沈丘县被裁撤，旧县城降格为“沈丘镇”。

城池荒废后，黄河水患又接踵而至。从洪武年间起，黄河在河南境内频繁决口，洪水南下冲破沙颍河、谷河等水系，形成“南颍河”（见顺治、乾隆《沈丘县志》）。良田被毁、庐舍漂没，但朝廷的赋税却分毫未减。为了逃避税收和饥荒，百姓只得背井离乡。以致明英宗正统年间，陈颍交界地带流民聚集，五方杂处，争斗仇杀时有发生，治安形势非常严峻。

贤臣上疏，巡检司立

乱象丛生之际，时任巡抚河南、山西大理寺左少卿于谦（写下“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明代名臣）挺身而出，于正统十年（1445年）八月向朝廷上疏：“陈州、项城一带与凤阳接壤，地处两省交界，管辖难度极大，建议在陈州界沟驿设立‘界首巡检司’，在项城乳香台设立‘香台巡检司’，各配官吏与弓兵，负责盘查往来人员、防范治安隐患，以震慑流民。”此奏疏收录于《明英宗睿皇帝实录》卷之一百三十二。朝廷很快准奏，乳香台自此设立“香台巡检司”。项城知县张显遵命在香台废寺旧址建司。此处是负责往来盘查、维系边界治安的关键节点，故名香台关。明成化《河南总志》对此有明确记载。

县治重生，根起香台

仅设巡检司终究治标不治本。沈丘县被裁撤后，这片区域长期无县治管辖，流民愈聚愈多，治安问题始终无法根治。成化年间，颍州同知刘节上书巡抚，恳请复设县治，依托乳香台建县城，安抚边界百姓。官府派员勘察后选定谷家庄为县城址。但事未成，巡抚离世，刘节也调任他处，设县之事就此搁置，这一细节在正德《颍州志》中亦有记载。

时光流转至弘治十年（1497年）十月初八，明孝宗正式下旨，在河南陈州境内复设沈丘县（《明孝宗敬皇帝实录》卷之一百三十），划陈州、颍州、项城三州县边隅之地，归沈丘县辖。河南按察副使张鼐、陈州知府倪诰多方勘察，最终选定乳香台附近地块作为城址：此处位于汾泉河南岸，地势平坦开阔，水系环绕，已有巡检司驻守，百姓、商贾早已聚集，具备建城的良好基础。随后，新城在乳香台北侧、汾泉河北岸破土动工，城墙周长三百六十步，约合一里，城内街巷、集市规划整齐，县衙、学宫、庙宇等建筑依次修建、各就其位。从弘治十一年（1498年）二月至十三年八月，前后两任县令李琳、李相接力营建，最终建成了全新的沈丘县城。一个沉寂多年的“沈丘”重获新生。而乳香台，正是这座新城的孕育之地，是沈丘县重生的摇篮。

废关成景，夕照留芳

新县城建成后，香台巡检司失去原有作用，于弘治十三年（1500年）四月迁至卫辉府延津县沙门铺（见《明孝宗敬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六十一），清雍正《河南通志》卷之十五《公署》“延津县”条目所载“香台巡检司在县北沙门镇”，便是其迁徙后的旧址。自此，乳香台结束其关卡使命，成了当地人眼中的“香台废关”。顺治《沈丘县志》所云“香台废关去县南二里，旧有巡检司，设县时废”，即此。

关卡虽废，却孕育出别样的景致。高台上的香台寺地势高旷，每至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泼洒在高台之上，光影澄澈，静谧壮美。嘉靖年间，“香台夕照”位列沈丘八景之一，万历年间沈丘知县刘世光曾赋诗咏叹：

高台层汉出，绀宇紫烟连。

晚照迷方觉，回光法镜圆。

虚能通牖白，明岂借灯然。

望处诸天近，空香霄外传。

每每读到“空香霄外传”一句，总觉恍惚，仿佛千百年前消散的乳香，又在夕阳余晖里悠悠飘来。

高台犹在，文脉长存

如今，沈丘县城已迁往槐店，乳香台遗址仍坐落于老城西南3里徐营村东北，汾泉河从其北侧缓缓流过。远远望去，乳香台仍明显高于四周平地，现存遗址南北长约70米、东西宽约60米。1987年，河南省文物研究所配合水利工程对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在黄土层下发现了龙山文化时期的灰坑，出土了陶器、石器、骨器等诸多文物。这一发现将乳香台的历史往前推了数千年——早在夏代之前，华夏先民便已在此繁衍生息、耕耘劳作。

乳香台，不仅是周口市史前文化遗址群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重要实证。若你日后途经沈丘，不妨在黄昏时分赴乳香台之约。漫步高台之上，沐浴漫天夕照，静下心来，或许你也能在这千年的时光余韵里，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穿越古今的“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