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小明
一株盛开的油菜花,孤零零立在一片废弃的水泥地坪上。
细看,不是一株,是三株。另两株是刺芽菜,一种带刺的野生草本,又叫小蓟。水泥地坪上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蜿蜒而去,中段一处缝隙稍宽——这稍稍的疏漏,恰好被三粒种子抓住,由此生根、发芽,在阳光与泥土间凿出一丝生机。
我见过生长在瓦垄间的青苔、扎根在墙缝中的小草、孤悬于崖壁上的野花,却从未见过狭窄的水泥缝里同时长着三株植物,且这般葳蕤。坚硬的水泥地坪,如一层枷锁隔在阳光与泥土之间。植株最下层的叶片半卷,边缘干枯,想必是被暴晒后的水泥地所灼伤。扒开叶片,可见三股粗壮的根茎挤在拇指宽的缝隙里,似乎那道缝是被它们挣裂开的。
油菜和刺芽菜都处在花期,油菜开着明艳的黄花,刺芽菜擎着紫红的花球。有两只蜜蜂飞来,在花蕊中扑腾一阵,又飞走。油菜枝条细弱,叶片柔滑,呈娇媚之态;刺芽菜茎秆挺直,浑身带刺,惹不起的样子。油菜的枝条向四面伸展,刺芽菜带刺的叶柄刚好穿插于油菜枝条的空隙,像是经过一番磨合,才最终达成和解。
它们的种子来自哪里?是随风飘散而来?抑或是被飞鸟衔落在此?总之是一种偶然。漫长的生长过程中,它们是否有过争抢?毕竟生存资源有限,即便在雨季,它们也只能看着雨水流向别处,能渗进缝隙的少得可怜。可三株植物几乎同样粗壮的根茎、同样的高度,又让人确信,几番调整后它们最终找到了平衡。命运将它们捆绑到一起,共生是唯一的选择。
离它们不远即是一块肥沃的田畴,一畦畦油菜花开得正盛,蜂蝶飞舞,农人忙着锄草、施肥。附近沟渠旁,野生刺芽菜水源充足,土壤疏松。这番情景,更衬托了水泥地坪上这丛植物的卑微。短短一春一夏,这贫瘠的土地、憋屈的一生,即使开花结籽,也少有人在意,倒不如长眠于水泥缝中。但出生地是无法选择的,当一场雨落下、一缕风吹来,阳光的手掌轻柔抚过,破土而出,是种子的本能。
烈日持续暴晒时它们或曾有过萎靡,首先垂下叶子的最可能是油菜,毕竟它已习惯人类照料。而当刺芽菜拔节向上,油菜也被那股生长的力量所带动,重又挺直腰身。生而为植物,奋力生长,是无法违背的天性。
它们不同根,却同生;不同种,却同命。它们的生长,注定要比同类付出更多。地下的空间促狭,上面的天却足够宽。水泥地坪上别无他物,成了它们专属的空间,可以尽情舒展。当根系深扎泥土,水泥地坪反倒成了一种保护——很难再将它们连根拔起。即使齐根斩断,它们也仍有再度萌芽的可能。
阳光的不吝、雨露的不弃、风的不嫌,以及水泥地坪无意间的成全,终于让它们活成了独一无二的样子。
三株植物,两个种类,根系拥抱在一起,枝叶相互穿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我眼里,它们不是三株,而是一株。它既非单纯的油菜,亦非平常的刺芽菜,它是二者的结合体。相比田畴里生长的油菜们,它多了一身带刺的铠甲;较之沟渠旁的刺芽菜,它多了一分温情。它既有油菜花的娇媚,又带着刺芽菜的锋芒。这是苦难合并后的新生,还是双重无奈下的嬗变?
我给它命名“刺芽油菜”,一个独属于我的、在通用的植物典籍里无法查到的名字。
明年,风会将它们的种子送往丰饶之地,或许会有几粒留在这逼仄之处,继续在这条狭小的水泥缝里生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