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乃运
“芒种”二字,念在嘴里,便带着一股赶活儿的急。它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九个节气,多在每年农历四月中旬到来。这名字直白——有芒的麦子熟了,要忙着收;玉米要种了,要忙着种。一收一种之间,全是农家的生计。俗话说“芒种忙,麦上场”,此时正是农村最忙碌的时候。
儿时的麦收时节,每天清晨三四点钟,天还黑着,母亲就起了床,随后,厨房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母亲从陶罐里掏出积攒的鸡蛋鸭蛋,煮熟剥好,再烙一大摞饼,焦黄酥软,散发着麦子独有的香气。父亲蹲在井台边,在青石上“嚯嚯”磨着镰刀。镰刀磨得铮亮,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拨动,又举到眼前眯着右眼反复打量,直到满意。父母匆匆吃了几口饭,回头冲赖在床上的我们说:“中午把饭送到地里!”说完,身影便消失在晨光里。
天刚放亮的时候,村庄从沉睡中醒来。枝头的喜鹊“嘎嘎”叫着,黄鹂、百灵、布谷鸟你一声我一声地高唱,热闹得很。鸟儿的叫声最有趣,有的听起来像“傻瓜喝醋”,有的像“大嫂大嫂起,起来割麦去”,还有的像“麦秸垛垛”,全是些庄稼人能听懂的话。和那些鸟鸣混在一起的,是田间地头传来的欢笑声、吆喝声,催促着人们快收快种。
我至今记得十一岁那年跟着父母锄地的情景。那天日头毒得烫人,我扛着锄头跟在父亲身后。小麦收割后,麦茬又硬又密,锄头下去,土块飞溅。才锄了半垄地,我手心就磨出两个水泡,一握锄把疼得钻心。汗水往下流,蜇得睁不开眼。我直起腰,发现父亲已把我甩得老远。他光着的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锄头起落之间节奏均匀,像一种舞蹈。母亲从另一垄地走过来,给我擦擦汗水,说:“庄稼活儿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你岁数还小,慢慢来。”
芒种的“忙”,还体现在“三夏”的“完粮”上。在2006年以前,国家还没有免除农业税的时候,家乡的“三夏”还包括一件大事——夏征,也就是交公粮。交公粮的日子,家家户户大车小车在乡镇粮库门前排起长队,马车、牛车、架子车,还有手扶车、拖拉机,一眼望不到头,上面满满当当装着新麦。有人半夜就开始排队,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两天。我记得有一年,父亲拉着架子车,我坐在车上,从凌晨两点一直排到中午。我被日头晒得直哭,父亲不敢离开,怕后面的人往前挤,就用个旧编织袋为我遮太阳。验粮员拿着一根长长的空心铁签,往麻袋里一插,再一抽,把带出来的麦粒倒在手心里,看一看、捏一捏、嚼一嚼,合格的,过磅入库,不合格的,还得拉回去重新晾晒。那年我们的麦子晒得干,饱满,验粮员点了点头,父亲脸上才有了笑模样。过了磅,领了一张收据,父亲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从前的芒种,镰刀割麦,牛车拉麦,石磙碾麦,一个麦季下来,人要瘦一圈; 如今的芒种,联合收割机开进麦田,轰隆隆一趟过去,麦粒进了车,秸秆粉碎还田。过去半个月的活计,现在两三天就收种结束。镰刀挂上了墙,石磙长了青苔,农民坐在驾驶室里,轻轻松松就把农活干完了。
今年芒种前,我回老家,站在田埂上看着几台收割机在麦田里穿梭。一位老邻居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过去的芒种,忙得脚打后脑勺;现在的芒种,都不知道该干啥了。不过啊,节气不等人,该收的收,该种的种,这点儿从来没变。”
离开村子时夕阳正红,麦子已收割完毕,田里只剩齐刷刷的麦茬。远处的播种机正播着玉米,空气中飘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让人踏实,让人心安。
“芒种忙,麦上场。”不管时代怎么变,只要土地还在、庄稼还在,芒种就永远是农家四月最紧要的日子,是庄稼人心中那个忙碌、踏实、充满希望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