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幅巾轻屦兄相随 一唱一酬系亲情
苏辙与兄长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先生)自幼及仕,相从友善,无一日分离。苏辙《逍遥堂会宿》诗序记述:
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既壮,将游宦四方。读韦苏州诗至“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
苏辙兄弟兄友弟恭,相爱友善,而味着清境,“夜雨对床”之思,既维系着兄弟二人团聚之乐的期盼,也开启着兄弟二人的精神契合。宦海漂泊,苏辙兄弟时常夜雨对床,唱酬释怀:
凡观风征俗,感时即事,八观之故区,五丈之遗迹,慷慨征歌,兄弟唱酬,诗筒往来不绝。(袁中道《次苏子瞻先后事》)
苏辙辟任陈州的次年初夏,兄长苏轼也因外任而过境陈州,这为处于孤苦抑郁中的苏辙迎来了久违的亲情:
熙宁四年(1071年)七月,苏东坡携眷离京前往富有湖山之美的杭州上任。他弟弟子由这时在陈州充任教授,淡泊自甘。陈州位于国都东南七八十里,正在苏东坡治下的视察行程之中。他随后几年都常常利用机会到弟弟家盘桓小住,有时会住上七十几天。(林语堂《苏东坡传》)
船入颍水,兄长即将见到久别的弟弟,这儿的蛙鸣、蝉噪、鸟儿、鱼儿、烟火、村落等等,一切的一切,都令其心情大悦:
其诗序云:出都来陈,所乘船上有题小诗八首,不知何人,有感於余心者,聊为和之。
其一
蛙鸣青草泊,蝉噪垂杨浦。
吾行亦偶然,及此新过雨。
其二
鸟乐忘罝罦,鱼乐忘钩饵。
何必择所安,滔滔天下是。
其三
烟火动村落,晨光尚熹微。
田园处处好,渊明胡不归。
其四
我行无疾徐,轻楫信溶漾。
船留村市闹,闸发寒波涨。
其五
舟人苦炎热,宿此乔木湾。
清月未及上,黑云如颓山。
其六
万窍号地籁,冲风散天池。
喧豗瞬息间,还挂斗与箕。
其七
颍水非汉水,亦作蒲萄绿。
恨无襄阳儿,令唱铜鞮曲。
其八
我诗虽云拙,心平声韵和。
年来烦恼尽,古井无由波。
迎来久别的兄长,苏辙与其相游甚欢。兄弟二人泛舟柳湖,“太昊遗墟”“白龟灵池”“卦台秋月”“胡公铁墓”“弦歌夕照”“思陵墓霭”“古宛晴烟”“柳湖春晓”等陈州形胜,逐一遍游,兄长极为兴奋:
余旧过陈州,留七十馀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苏轼《东坡志林·铁墓厄台》)
兄弟偕游,苏辙更是亢奋有加,俯湖瞰景,直抒胸臆,题书《柳湖感物》:
柳湖万柳作云屯,
种时乱插不须根。
根如卧蛇身合抱,
仰视不见蜩蝉喧。
开花三月乱飞雪,
过墙度水无复还。
穷高极远风力尽,
弃坠泥土颜色昏。
偶然直堕湖中水,
化为浮萍轻且繁。
随波上下去无定,
物性不改天使然。
南山老松长百尺,
根入石底蛟龙蟠。
秋深叶上露如雨,
倾流入土明珠圆。
乘春发生叶短短,
根大如指长而坚。
神农尝药最上品,
气力直压钟乳温。
物生禀受久已异,
世俗何始分愚贤。
堤柳蜿蜒,婀娜娇姿,兄长借柳咏志,写尽人生,兴作《和次韵子由柳湖感物》:
忆昔子美在东屯,
数间茅屋苍山根。
嘲吟草木调蛮獠,
欲与猿鸟争啾喧。
子今憔悴众所弃,
驱马独出无往还。
惟有柳湖万株柳,
清阴与子供朝昏。
胡为讥评不少借,
生意凌挫难为繁。
柳虽无言不解愠,
世俗乍见应怃然。
娇姿共爱春濯濯,
岂问空腹修蛇蟠。
朝看浓翠傲炎赫,
夜爱疏影摇清圆。
风翻雪阵春絮乱,
蠹响啄木秋声坚。
四时盛衰各有态,
摇落凄怆惊寒温。
南山孤松积雪底,
抱冻不死谁复贤。
谪宦在身,兄长终将远离。执子之手,苏辙依依不舍:
临别时,二人难分难舍,子由决定送兄长到颍河下游八十里外的颍州。到颍州在欧阳修相伴之下,又一同过了半个多月。但是终须分手。在苏东坡开船出发的前夜,兄弟二人又在颍州河的船上共度一夜,吟诗论政,彻夜未眠。(林语堂《苏东坡传》)
兄长谪离,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苏辙、苏轼相看泪眼,无语凝咽。依依惜别中,兄长赋诗二首:
其一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
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 。
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
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
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
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
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
从今得闲暇,默坐消日永。
作诗解子忧,持用日三省。
其二
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
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
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
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
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
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
问我何年归,我言岁在东。
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
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
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
——苏轼《 颍州初别子由二首》
钟情箕颍地,钟爱形随影。眷情别绪,难分难舍,苏辙酬诗《次韵子瞻颍州留别二首》相和:
其一
托身游宦乡,终老羡箕颍。
隐居亦何乐,亲爱形随影。
念兄适吴越,霜降水初冷。
翩然事舟楫,弃此室庐静。
平明知当发,中夜抱虚警。
永怀江上宅,归计失不猛。
人生徇所役,有若鱼堕井。
远行岂易还,剧饮终难醒。
不如早自乞,闲日庶犹永。
世事非所忧,多忧亦谁省。
其二
放舟清淮上,荡潏洗心胸。
所遇日转胜,恨我不得同。
江淮忽中断,陂埭何重重。
紫蟹三寸筐,白凫五尺童。
赤鲤寒在汕,红粳满霜风。
西成百物贱,加餐慰贫穷。
胡为复相念,未肯安南东。
人生免饥寒,不受外物攻。
不见田野人,四壁编茅蓬。
有食辄自乐,谁知富家翁。
自兄长过陈,苏辙心绪向好,一改疏慵之态,笑傲柳湖,与物同喜,与草共欢,幅巾轻屦,醉爱柳荫。其在《次韵孙户曹朴柳湖》一诗中这样描述其心境:
疏慵非敢独违时,
野性颠狂不受羁。
犹有曲湖容笑傲,
谁言与物苦参差。
水干生草曾非恶,
鹤舞因风忽自怡。
最爱柳阴迟日暖,
幅巾轻屦肯相随。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兄长的慰藉,生活的安逸,苏辙的心情有了稍许宁静。曲湖千顷,着我扁舟一叶。情之所至,苏辙筑读书台于柳湖。登临送目,仰承太昊之墟,俯沐弦歌之风。湖光云影,水天一色。鳞波涌起,风云开阖。昼则画舫清歌缓缓过,夜来明月疏星款款游。会友相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吟诗而赋,陶然自得。
苏轼离陈后,孤旅杭州,吟起苏辙《初到陈州》诗句,思绪涌起,遂作《和子由初到陈州见寄二首次韵》诗相忆,笔势纵放,情调幽咽:
其一
道丧虽云久,吾犹及老成。
如今各衰晚,那更治刑名。
懒惰便樗散,疏狂托圣明。
阿奴须碌碌,门户要全生。
其二
旧隐三年别,杉松好在不。
我今尚眷眷,此意恐悠悠。
闭户时寻梦,无人可说愁。
还来送别处,双泪寄南州。
生活有无奈和苦涩,也有谐趣和远方。苏辙辟职陈州,因陈州古称为宛丘,遂自称“宛丘先生”。苏轼远谪杭州仍时常牵挂弟弟,书下《戏弟子由》一诗,风调婉曲,情趣诙谐,在调侃和苦涩中抒发对弟弟的思念:
宛丘先生长如丘,
宛丘学舍小如舟。
常时低头诵经史,
忽然欠伸屋打头。
斜风吹帷雨注面,
先生不愧旁人羞。
任从饱死笑方朔,
肯为雨立求秦优。
眼前勃谿何足道,
处置六凿须天游。
读书万卷不读律,
致君尧舜知无术。
劝农冠盖闹如云,
送老齑盐甘似蜜。
门前万事不挂眼,
头虽长低气不屈。
重楼跨空雨声远,
屋多人少风骚骚。
平生所惭今不耻,
坐对疲氓更鞭箠。
道逢阳虎呼与言,
心知其非口诺唯。
居高忘下真何益,
气节消缩今无几。
文章小技安足程,
先生别驾旧齐名。
如今衰老俱无用,
付与时人分重轻。
思念如一杯苦茶,些许涩苦些许暗香。在《八月十日夜看月有怀子由并崔度贤良》一诗中,兄长思念弟弟,再次在谐趣中调侃:
宛丘先生自不饱,
更笑老崔穷百巧。
一更相过三更归,
古柏阴中看参昴。
去年举君苜蓿盘,
夜倾闽酒赤如丹。
今年还看去年月,
露冷遥知范叔寒。
典衣自种一顷豆,
那知积雨生科斗。
归来四壁草虫鸣,
不如王江长饮酒。
苦胆泡过的黄连,长久的咀嚼,也会浸出苦甘来。对于兄长的牵挂和戏谑,苏辙则迎之于以“含泪的笑”,以自嘲来摆脱困苦,用轻松来化解悲哀:
先师客陈未尝饱,
弟子于今敢言巧。
败墙破屋秋雨多,
夜视阴精过毕昴。
齑盐冷落空杯盘,
且依道士修还丹。
丹田发火五脏暖,
未补漫漫长夜寒。
我生疲驽恋莝豆,
崔翁游边指北斗。
唯有王江亦未归,
闭门无客邀沽酒。
——苏辙《次韵子瞻对月见忆并简崔度》
兄长远谪,苏辙独处陈州,漫步柳湖,伫立读书台,坐看秋风起,细数落日归,为草木摇落而悲凉,为柳湖无水而惆怅:
平湖水尽起黄埃,
惟有长堤万万载。
病鹤摧颓沙上舞,
游人寂寞岸边回。
秋风草木初摇落,
日暮樵苏自往来。
更试明年春絮起,
共看飞雪乱成堆。
——苏辙《柳湖久无水怅然成咏》
冬去春来,柳湖春水忽生数尺,开元寺茶花又次第盛开,良辰美景,苏辙写下《宛丘二咏并序》向告兄长:
宛丘城西柳湖,累岁无水;开元寺殿下山茶一株,枝叶甚茂,亦数年不开。辙顷从子瞻游此,每以二物为恨。去秋雨雪相仍,湖中春水忽生数尺至二月中,山茶复开千余朵,因作二诗相寄。
其一
旱湖堤上柳空多,
倚岸轻舟奈汝何。
秋雨连渠添积润,
春风吹冻忽生波。
虫鱼便尔来无数,
凫雁犹疑未肯过。
持诧钱塘应笑我,
坳中浮芥两么麽。
其二
古殿山花丛百围,
故园曾见色依依。
凌寒强比松筠秀,
吐艳空惊岁月非。
冰雪纷纷真性在,
根株老大众围希。
山中草木谁携种,
潦倒尘埃不复归。
兄长接获苏辙的笺寄,作《和子由柳湖久涸忽有水开元寺山茶旧无花今岁盛开》二首诗相酬和:
其一
太昊祠东铁墓西,
一樽曾与子同携。
回瞻郡阁遥飞槛,
北望樯竿半隐堤。
饭豆羹藜思两鹄,
饮河噀水赖长霓。
如今胜事无人共,
花下壶卢鸟劝提。
其二
长明灯下石栏干,
长共杉松斗岁寒。
叶厚有棱犀甲健,
花深少态鹤头丹。
久陪方丈曼陀雨,
羞对先生苜蓿盘。
雪里盛开知有意,
明年开后更谁看。
奔驰二百南郡客,三日而别宽兄忧。陈州,徜徉着苏辙兄弟的美好过往,也镌刻着兄弟至情的情结年轮。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苏轼谪贬黄州,再次途经陈州。苏辙“奔驰二百里”“自南都来陈”,慰藉兄长:
诣黄,道出陈州,子由自南郡来陈相见。是会也,不啻再生,悲喜交集。(袁中道《次苏子瞻先后事》)
岁月的磨练,苏辙稚气落尽,有泪不弹,在陈三日,宽忧讲道,数典嘉树,慰藉兄长:
夫子自逐客,尚能哀楚囚。
奔驰二百里,径来宽我忧。
相逢知有得,道眼清不流。
别来未一年,落尽骄气浮。
嗟我晚闻道,款启如孙休。
至言虽久服,放心不自收。
悟彼善知识,妙药应所投。
纳之忧患场,磨以百日愁。
冥顽虽难化,镌发亦已周。
平时种种心,次第去莫留。
但余无所还,永与夫子游。
此别何足道,大江东西州。
畏蛇不下榻,睡足吾无求。
便为齐安民,何必归故丘。
——苏轼《子由自南都来陈三日而别》
正月十四日,苏辙与兄长在陈州洒泪而别,随后远赴湖州,将兄长家眷接回照应。
元丰三年五月,苏辙护送兄长家眷去黄州,从水路经九江来至道士洑,江面骤然狂风肆虐,暴雨倾泻如注,舟船无法进前,被迫躲进磁湖避险。得知消息,兄长悲喜交集,因为有圣旨约束,其不能擅自离开黄州,无法远接,便书诗一首,相迎弟弟苏辙:
诗序云:
今年正月十四日,与子由别于陈州,五月子由复至齐安,未至,以诗迎之。
惊尘急雪满貂裘,
泪洒东风别宛邱。
不向邯郸枕中见,
却来云梦泽南游。
睽离动作三年计,
牵挽当为十日留。
早晚青山映黄发,
相看万事一时休。②8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