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3月29日
第06版:副 刊 PDF版

废 鹰

刘彦章

废鹰是一只鱼鹰,叫黑子,13岁了,处于从壮年到晚年的过渡阶段。

鱼鹰最大可以活到20多岁,捕鱼年限一般是15年。

26岁的青年渔民苑其祥爱怜地看着这个老伙计,就像看自己蹒跚学步的小儿子。每次打鱼回来,他都不忘留下最好的沙颍河野生鱼喂它,比如船钉(一种四棱锥型、独刺、非常好吃的小鱼)、红眼蚂螂(红眼、红尾尖、体如鳡鱼的中小型鱼类,肉质鲜美)、小黑鱼(“火头”的幼体),这些是沙颍河里肉质最美、口味最佳的本地鱼种(前两种已不见踪迹二十多年,现在偶尔可以见到)。

当然,苑其祥最常喂它的是鲤鱼拐子、巴掌大的鲫鱼,也有鲶鱼,这都是黑子喜欢吃的。鱼鹰一天一顿饭,一顿吃一二斤鱼。一斤左右的鱼,囫囵吞下,连眼都不眨。

从太爷爷那一辈儿就放鹰,苑其祥一出生看到的就是鱼鹰和鱼,后来当兵8年,转业后立即干起了家传老本行。

在改革开放前很长一段时间,农村那个穷啊、难啊,过来人都知道。鱼鹰捕鱼收入比一般人家的“母鸡银行”强得多。当时,谁家有几只“黑毛弯钩”(指鱼鹰),说媒的准找上门!

过了九月九,鱼都闭了口。

天冷水清。每年农历九月后,沙颍河水越来越清,清得能看到底。

靠水吃水。沙颍河,是淡水鱼的天堂,鱼,是孩子的学费、家里的麸子面、看病的救命钱,是渔民一家的指望啊!

沙颍河鱼鹰捕鱼主要集中在冬春季节,这时候天冷水寒,鱼类游动不灵活。时节一到,“鱼把头”传话,定于某月某日集中开捕。之后几日,漯河、平顶山的渔民会先后来到周口,一时间,以紧邻沙颍河的许湾乡小苑庄为中心,鹰船和鱼鹰能在河里排一二十里地,就像打仗前千军万马的集结,壮观极了!

为啥以小苑庄为中心呢?

许湾乡小苑庄东距新站镇码头18里地,是全淮阳唯一一个主要以鱼鹰捕鱼为业的自然村。全村100来户,几乎家家养鹰、户户驶船,男女老少,没有不会驾船、使网、凫水的。家里的男人上船捕鱼,女人孩子跟船收鱼卖鱼,沙颍河、贾鲁河、流沙河、七里河,附近的大小河流,常年都有小苑庄渔民的鹰船;在周口镇、商水小集、沈丘槐店、项城老城,小苑庄人放鹰卖鱼的名气很大。

那年月,沙颍河也就五六十米宽(约相当于现在的一半),小伙子从河北岸扔砖头,劲儿大的可以扔到河南沿儿。

“那时没有车,挑船全靠两肩,就是从平顶山过来,也是提前两三天起五更打黄昏步行而来。一只鹰船加上鱼鹰和渔网,六七十斤重。这还是干网(当时都是麻线网,没有绞丝网),湿网就更重了。”苑其祥说。

这样的集中冬捕,年年不断。

鱼鹰群捕鱼,是沿河逐段进行的,或向上游,或向下走,干一歇儿,歇一阵儿,渔民叫“撒帐子”(拟音)。

比如,从周口老桥到新站镇,40里的河段分成段,一段一段往下走。每一段集中捕鱼,几里地的水面布满鹰船和鱼鹰。河面黑压压的,上百条鹰船梭子般漂飞,数百只鱼鹰在水中出没,船帮相碰,竹篙碰击,“嗨——嗨——(上声)”“啾啾——啾啾——”缓急不定的唤鹰号子此起彼伏,满河筒子都是船和鹰,岸上人山人海,观者如墙,随船进退,叫好不迭……

不到一个时辰,成筐成箩乱蹦乱跳的鲜鱼挑上岸,围观的群众和鱼贩子,立即争先恐后挑选购买。

捕鱼大约持续两个月,从周口镇到项城、沈丘沙颍河段,浩浩荡荡的冬捕就像过年,热闹了沙颍河两岸无数群众,带动繁荣了两岸市场,开干店的、卖吃食的,一时间热闹非凡。

苑其祥家的黑子,作为小苑庄鱼鹰中的头鹰,每年都能单独或与鱼鹰团队一起,叼出每条十多斤甚至二十多斤的鲤鱼、草鱼、青鱼……

黑子一只鹰能顶一群!

人以鹰贵,老苑家因为黑子成为“头船”,在渔民班子中地位颇高!

黑子是苑家的命根子啊!

黑子特别聪明,再大的鱼,碰到了它,没有不倒霉的。

每每碰见凶猛体大的鱼类,黑子时缓时急,与鱼保持可控的距离,之后突然发力,猛冲到大鱼前头,趁大鱼张口呼吸的刹那,猛地将自己钢铁一样弯曲锋利的鹰钩嘴,刺穿大鱼口吻的薄弱处,之后牵着大鱼走。这时候,鱼再大,因为怕痛,也只有乖乖地跟着。

紧跟在黑子后的主人,会箭一样驾船冲过去,用超大的网兜,连鹰带鱼一起捞上船,把大鱼塞进船舱,赏给黑子一条小鱼,再抓住脖子丢到水里。

黑子洋洋自得,昂着脖子笑傲鹰群!

苑其祥说:“黑子还有一绝,碰到三五斤甚至七八斤重的鲤鱼、草鱼等,用它那张开后几乎可达180度的大嘴,猛地卡住鱼的两只眼睛,凶猛且冷酷,让到嘴的猎物丝毫不能动弹。”

黑子这些招数,比那些以叼鱼鳃为能事的鱼鹰高明多了,更把那些对着鱼身子胡乱下口朝尾巴胸鳍乱啄的嫩鹰甩出一条街,理所应当成为头鹰!

就因为“武艺”高强、技高一筹,黑子曾被沙颍河沿岸数百公里众多鹰户高价求买,现金500元(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500元钱可不是小数目啊)!

苑其祥却断然拒绝:“说破天,也不卖!”

黑子还有更亮眼的绝技——在沙颍河中捉鳖。

你见过或者听说过鱼鹰捉鳖吗?

处于青壮年的黑子,眼睛特别亮,在水下明察秋毫。

冬季的老鳖把整个身子藏在坚硬的泥沙地中,偶尔会伸出豆大的鼻吻呼吸,因此极难发现。黑子有第六感,凭感觉在老鳖藏身的水域兜转。同伴心有灵犀,会自觉加入围捕。经过反复水下扫描,黑子确定了老鳖的藏身处,将鹰嘴插入泥土,从鳖盖裙边下口,把老鳖揪出掀翻,与同伴一起把老鳖抬到水面。有时候用力过猛,老鳖的裙边会被鹰钩嘴穿透。

在鱼鹰中,会叼老鳖的并不多,因为老鳖也会进攻,咬住了死不松口,鱼鹰在水底会被闷死。

任谁也没想到,本领高强的黑子却在一次战斗中被废了“武功”。

苑其祥回忆说,那次惨剧发生在一次与大黑鱼的决斗中。

黑鱼俗名“火头”,全身苍黑并有点状白色斑点,是淡水鱼中著名的掠食性鱼种,性情凶猛,以食鱼、青蛙等活体水生动物为主,大的黑鱼会攻击鸭子与洗澡的小孩儿。

对鱼鹰来说,黑鱼是非常难以捕捉的鱼类,一是黑鱼为底层鱼,常在深水区活动觅食,二是黑鱼身体浑圆,力量巨大,鱼鹰很难下口,三是黑鱼本身具有攻击性,特别是有类似鳄鱼“死亡翻滚”的本领,与对手在水下拼命翻滚缠斗,连续扭转,置对手于死地。

因此,一般情况下,三五斤以上的黑鱼就不易对付,更何况十斤上下的黑鱼,在水中简直就是横冲直撞的霸王。

但黑子就不信这个邪!

黑子有过多次捕获三五斤重黑鱼的经历,战术就是用锋利的鹰钩嘴死死卡住黑鱼的眼睛。眼睛是鱼类的死穴,黑鱼也不例外。但黑鱼的眼睛小,加上动作快,身体浑圆、孔武,三五斤重的就很难对付了。

那次黑子是在新站镇西侧王潭窝子里遇到那条十多斤重的黑鱼的。窝子有15米深,黑子与对手大战数十回合,向黑鱼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黑鱼体大力猛。黑子已过盛年,它想创造新的奇迹。在经过无数轮缠斗,消耗对方体力的同时,黑子的体力也消耗大半。黑子几次试图用鹰钩嘴钳住黑鱼的双眼,但黑鱼太大了,且头部坚硬如铁,非常滑溜,黑子始终没有成功。它不敢进攻黑鱼的嘴巴,因为黑鱼长了像鲨鱼一样上下两排尖锐的锯齿牙,进食时也是张开血盆大口,将食物囫囵吞下。

这与鱼鹰进食的方式如出一辙。

无奈,水下的黑子只有冒险进攻,它突然一口叼住了黑鱼的鳃。鱼鳃是鱼的呼吸器官,有丰富的血管,相对脆弱、敏感。一般草食性鱼类只要被叼住鱼鳃,就得乖乖就范,但这是一只凶猛的巨型黑鱼,水下力大无比,它不甘心就范,就使出自己的绝招——死亡翻滚,利用自己比鱼鹰还重的身体,不顾一切地打滚翻转,拼命挣扎……

咔嚓——

鱼鹰的铁钩嘴被孤注一掷的黑鱼扭折了!

鱼鹰黑子耷拉着鹰钩嘴,痛苦地浮出了水面。

关注整个过程的苑其祥惊得目瞪口呆!

他箭一样驾船冲过去!

见黑子无力地浮出水面,耷拉着断钩嘴,主人难过得捶胸顿足。

身旁的鹰户一个个目瞪口呆。

黑子废了!

此后的冬春季节,每次大小规模的捕猎,黑子只有呆呆地留在家里,孤独成为它唯一的伴侣!

他最后发挥的作用,是被鹰户请去为母鹰“压蛋”,传递自己高贵的血统。

“既然残废了,还不把它扔了,或者一锅炖了!鱼鹰肉肯定好吃!”有外人这样劝。

“那不行!玩鹰的没有吃鹰的!鱼鹰就像家人,废了也不能丢弃!”

断嘴的鱼鹰不影响进食,鹰户都把鱼鹰当亲人。小苑庄有个传统,废鹰都会养起来,每天填喂,直到它自然死亡。

这样过了平静如水毫无生色的三载,黑子走完了自己暗淡的晚年,终年15岁。

苑其祥把黑子埋在了村前沙颍河边一处林子里,时常去看看老伙计。

沙颍河水日夜东流,逝者如斯……

苑其祥今年75岁,已经成了老苑。他的孩子很孝顺,可他得了重症,很难根治。他说:“这些年沙颍河水变清了、变宽了、变深了,很多年不见的鱼又回来了,连长江的刀鱼,随着通航都到沙颍河安家了。我每天到河边转转,看看河,看看水,看看野鸭子,比吃啥药都强!”

……

沙颍河上下620多公里,周口处于中游,境内全长162公里。

流传数百年的鱼鹰捕鱼,是沙颍河的魂啊!也是多少老船民、鹰户,以及两岸群众的青春记忆与美好的少年之梦啊!

烟波浩渺,鹰船疾飞,鱼鹰子弹一样在水中出没,河面上的嗷号声、吆喝声、喝彩声,此起彼伏;鲜红的鲤鱼尾巴甩动着,在日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渔民们的笑声欢快爽朗……

一次次,病中的老苑在梦中笑醒!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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