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卓绝的战士诗人郭小川1957年创作的长篇叙事诗《一个和八个》,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著名的诗歌作品之一。1984年,张军钊将这部长诗搬上银幕,同名电影《一个和八个》成为第五代导演的开山之作。我们这里要谈的“一个和八个”,则是一个小镇和八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个小镇指的是周口市淮阳区的新站镇。新站镇地处淮阳、项城、商水交界,南邻沙颍河航道,1996年被河南省建设厅命名为“中州名镇”。新站镇自明朝建镇至今已600多年,文化厚重,人杰地灵,文脉昌盛,作家辈出,目前已经走出了李鑫、马泰泉、孙方友、墨白、柳岸、李乃庆、孙青瑜、红鸟等八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这种现象在中国是极为少见的,因而非常值得关注。
出身新站镇的作家,喜欢把自己的现实故乡和精神故乡新站镇作为作品的背景或者人物的舞台,并将之艺术化地命名为“颍河镇”。同时,在他们的作品中,“颍河镇”往往也是“一个具有象征性的地点,历史记忆与现实经验的交汇地”(张闳语)。
墨白把很多小说的背景都放在了以故乡新站镇为原型的“颍河镇”。墨白小说中的“颍河镇”,具有强烈的地理学意义,他曾在《红房间》《黑房间》《航行与梦想》《幽玄之门》《远道而来》《瞬间真实》《同胞》等不少小说中为读者描述“颍河镇”的格局,甚至在中篇小说《黑房间》里,为读者画了一幅关于“颍河镇”的方位图,以此来强调“颍河镇”的“非虚构”色彩。同时,墨白笔下的“颍河镇”,作为形而上意义上的关于人类生存和精神的“隐喻场”,又是一个被赋予丰富象征意味的艺术空间而被作者反复强调。就如墨白所说:“颍河镇对于外部的世界来说是闭塞的,可同人类之于宇宙是相同的,颍河镇应该是人类的一个缩影。所以说,这个小镇太丰富了,丰富得就像一个海洋。”
毋庸置疑,墨白笔下的“颍河镇”,已经成为内在张力感十足的意象和符号,甚至是解读墨白小说的一把钥匙。这是墨白的成功,也是他对中国当代小说创作的一个贡献。
孙方友四卷本的新笔记体小说集《小镇人物》,写的是“颍河镇”上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人物:
“曹长老是江西人,随部队打仗来到颍河镇,最后寻了个镇上姑娘,便落下了户。”(《曹长老》)
“颍河镇土改的那一年是1947年。那年秋天,从周口来了一队身背背包、打着绑腿的男男女女。”(《于宝兰》)
“有一年,颍河镇新调来一个书记,不知什么原因,这位新来的书记很相信老崔,一下把乡下的招待任务全交给了他。”(《崔班长》)
“马五的祖爷爷被杀死后,他的祖奶奶被追得走投无路,便带着马五的太爷爷逃到颍河镇,嫁给了一个姓马的挑夫。”(《马五》)
杨文臣博士说,孙方友“用平实朴素、笔简意丰的语言,去直接呈现小镇居民的生存状态,并将复杂的人生况味蕴藉其中”。此为至论,孙方友正是通过塑造“颍河镇”的人物形象,来呈现“颍河镇”居民的生存状态,打捞人性的美好,并试图重建民族的文化精神,堪称新时期小镇生活的浮世绘。
就如英国作家哈代最重要的小说都以威塞克斯农村为背景,美国作家福克纳的绝大部分小说都以位于密西西比州北部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为背景,鲁迅笔下人物活动的舞台大多是鲁镇,莫言的很多小说故事发生在山东高密东北乡一样,李乃庆也以新站镇作为原型,在其小说文本中建构了一个小镇——“颍河镇”,并反复书写,借以表达他的“乡土情结”。例如:
“颍河镇紧邻颍河,地处三县交界,人口稠密,经济繁荣,从镇东到镇西光码头就有三四座。”(《土屋》)
“颍河镇是一个古老的集镇,因紧靠颍河而得名,东西狭长。主街是东西大街,离河岸只有七八十米。”(《二月二,龙抬头》)
这样,“颍河镇”就成了李乃庆小说文本的一个重要意象,象征的是一种古朴而略显沉滞的生存景观。
受墨白、孙方友、李乃庆等作家的影响,青年作家红鸟的小小说也多次写到“颍河镇”,比如:
“要我说,我们颍河镇最漂亮的女人还是薄荷。”(《冰雪美人》)
“阿吉是我们颍河镇的一个女孩子,这个名字是她母亲起的,图吉利的意思。”(《阿吉》)
“有一年,淮河发大水,我们颍河镇来了很多逃荒要饭的,当时都住在早已废弃的电影院里。”(《十八件毛衣》)
在小说艺术运思、建构自然与社会环境时,红鸟显然对故乡前辈作家进行了“模仿”。红鸟“模仿”故乡前辈作家创设的“颍河镇”,作为故事展开的背景和人物活动的舞台,深刻地表达了成长的主题。成长的过程充满艰辛和惊心动魄,包括身体上的成长、精神上的成长等诸多层面,生活容量和思想容量都比较大,所以,成长主题的作品往往以长篇小说的艺术形式呈现。比如美国作家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中国作家杨沫的《青春之歌》、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陈染的《私人生活》、邱华栋的《夏天的禁忌》等,都是堪称经典的成长主题长篇小说。而红鸟的可贵之处在于,他选择了以小小说的形式表现成长的主题,而且写得颇为精彩。例如,红鸟的小小说《冰雪美人》,叙述少年的“我”对颍河镇漂亮女人“薄荷”隐秘而懵懂的爱恋。《冰雪美人》与《一件小事》《油菜花飘香的季节》等小小说,是红鸟的“少年心事”系列作品,樊义红博士说:“大抵而言,‘少年心事’系列可以归入‘成长小说’一类,大都取材于作者对少年生活的追忆,特别是那些在过往的岁月中留下深刻印痕的记忆。正是这样一些记忆让人体会到生活的悲欢离合与酸甜苦辣,成为我们成长过程中的‘催化剂’,让我们告别年少的天真烂漫,走向成熟而复杂的成人世界。”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李佩甫,在其获奖长篇小说《生命册》里,也写了“颍河镇”:“在颍河镇,梁五方作为一个‘专业上访户’,是极为出名的。”“女书记说:这样,跟颍河镇打个招呼,把他送福利院。给他个养老的地方。”……当然,正如名叫“新站镇”的,有黑龙江省大庆市肇源县的新站镇、吉林省蛟河市的新站镇、贵州省桐梓县的新站镇、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的新站镇等诸多不同地方,许昌作家李佩甫笔下的“颍河镇”和周口作家笔下的“颍河镇”,大概也属于不同的地方吧。不过,李佩甫毕竟也是喝颍河水长大的,其担任编剧的电视剧《颍河故事》曾经风靡一时,他对颍河毫无疑问一往情深,所以才有其作品中关于“颍河镇”的艺术建构和用心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