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12日
第06版:文化周口 PDF版

让陈胜找到回家的路

曾威

秦汉的风,掠过两千年尘烟,仍在为一个名字吟唱——陈胜。这位中国历史上首位农民起义领袖,以九百戍卒的孤勇撞碎暴秦铁幕,用“张楚”政权的篝火,照亮了布衣抗争的漫漫长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至今仍在华夏大地回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慨叹,藏尽了寒门英雄的凌云肝胆。

刘邦登基后以王侯之礼祭祀他,无此首义星火,便无大汉四百年燎原基业;司马迁更在《史记》中为他立传“世家”,与诸侯并肩,敬其撼动历史的力量。

可就是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其故里“阳城”的具体所在,却成了萦绕史学界千年的谜题,周口商水、郑州登封、南阳方城、安徽怀远四地,各执一词,纷争不休。

四说之中,最经不起推敲的,是安徽怀远之论。此说仅凭《大明一统志》与清光绪《宿县志》的零星记载立论,而唐宋以前的权威古籍里,竟无半点此地设“阳城”的痕迹。怀远阳城始建于东晋,与陈胜所处的秦代相隔数百年光阴,至于当地的君王村、秦汉古银杏林,不过是英雄起义途中足迹的留存,绝非故里的明证。排除这一虚妄之说,争议焦点便集中在河南境内的三处“阳城”。要为英雄寻回故土,不妨循着权威典籍、起义路线、义军集团,以及考古发掘,逐一拨开历史迷雾。

司马迁的《史记》,是触摸这段历史最可靠的掌纹。太史公距陈胜起义不过90年,22岁便周游天下访古探幽,那些亲历秦末风云的老者口述,化作了书中翔实的记载。《史记·陈涉世家》开篇便锚定坐标:“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阳夏即今日周口太康,与商水唇齿相依,秦时同属楚地。乡音相通,水土相融,才让二人在谪戍队伍中结为生死战友,起义成功后定都陈郡(今周口淮阳)也顺理成章——这里有他们熟悉的乡邻、有扎根故土的人脉,更契合楚人“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的执念,这是商水为陈胜故里的首要铁证。《陈涉世家》中还藏着一处关键伏笔:陈胜起义时,决意“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而今日商水县舒庄乡,恰好有扶苏村、扶苏墓(经考证为假冢)。若非故土,为何要在这与扶苏无甚关联之地为其修墓?答案藏在起义的智慧里:借扶苏之名立势,让反抗有了“师出有名”的根基,这是第二重铁证。更具说服力的,是《史记·李斯列传》中赵高诬陷李斯的供词:“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傍”即靠近,李斯故里是今驻马店上蔡,登封、方城与上蔡相隔千里,唯有商水与上蔡壤地相接。地缘关系的印证,让真相愈发清晰。此外,陈胜称王定都陈郡后,“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张楚政权仅存半年,秦军铁蹄未远,老乡们若要成群结队探望,必在方圆百里之内——商水距淮阳不足百里,这份乡邻的奔赴,便是最朴素的佐证。

陈胜的根,深植楚地。这是判定其故里的核心前提。起义时“大楚兴,陈胜王”的口号,定都后“张楚”的国号,三老豪杰“复立楚国之社稷”的称颂,老乡相见时“夥颐”的楚地方言,乃至秦二世、赵高口中“楚戍卒”“楚盗”的贬称,字字句句都在昭示他的楚人身份。历史上名为“阳城”的县邑虽有九处,但唯有属楚之地,才可能是英雄的故土。考证可知,登封阳城先属郑、后属韩,从未入楚;南阳方城一带分属韩、魏,后被秦直接吞并,与楚无关。唯有商水阳城,自战国起便是楚国的固有疆土。《中国历史地图集》清晰标注,商水一带战国时筑有阳城、鄢郢、孰城三城,秦时设为阳城县,陈胜称王后扩建为扶苏城。相传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的记载,虽赋文或为伪托,但“阳城”与楚地下蔡并提,足见其楚国城邑的属性。公元前278年,楚迁都于陈近四十年,商水作为陈都腹地,直至楚国灭亡始终属楚。陈胜这位楚人的儿子,故里自然在此。

起义的路线,是一条指向故土的归途。公元前209年,九百戍卒的脚步从阳城出发,踏向通往渔阳的漫漫征途。行至大泽乡(今安徽宿县西南),大雨阻断前路,失期当斩的绝境,催生了中国历史上最壮烈的起义。大泽乡是商水通往渔阳的必经之路,二百余里的直线距离,让这场遇阻合乎情理;若从方城出发,需绕道千里;从登封出发,更要先向东南背道而驰,皆违背常理与军事常识。起义爆发后,义军一路向西,如潮水般席卷宿县、永城、亳县、鹿邑,直抵陈郡。短短数月,九百人的队伍便扩充为“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的大军——这份迅猛壮大的底气,源于故土乡邻的响应。陈胜攻入陈郡后当即定都,不再迁徙,既未选登封腹地颍川,也未选兵家必争之地南阳,只因这里是楚都故地,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商水出发、大泽乡举义、陈郡定都,这条清晰的轨迹,如红线般牵出了英雄的故里。

义军的脉络,缠绕着故土的羁绊。中国旧式农民起义,从来离不开乡邻故旧的支撑,项羽靠吴中父老,刘邦靠丰沛集团,陈胜亦如此。他麾下的核心将相,皆与陈郡及周边紧密相连:吴广是阳夏人,与商水比邻而居;张耳、陈余秦时亡命于陈;武臣、邵骚皆是陈地人,且为陈胜“故所善者”。秦代“举族连坐”的高压下,造反是诛九族的重罪,陈胜敢将兵权交付这些人,凭的是故土联结与乡音认同带来的绝对信任。这份信任的根基,便深扎在陈郡腹地的商水阳城。

1980年的一锹黄土,为这场千年寻觅给出了最坚实的回应。原周口地区文化局与商水县文管会对舒庄乡扶苏村“扶苏城”遗址的发掘,让这座沉睡千年的古城重见天日。内外两城的夯土城墙,基部宽达二十米,内壁的台阶状痕迹,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戍卒登城的足迹;城外的扶苏墓、已毁的蒙恬墓,内城“金銮殿”遗址的恢弘格局,以及战国铸铁遗址、西汉砖瓦窑和各式陶质排水管道,都在诉说着当年的繁盛。考古人员在战国秦汉文化堆积层中,发现了大量筒瓦、板瓦与瓦当,多数与西安秦代阿房宫遗址的瓦当同型,印证了城池的时代属性。最关键的,是一件名为“敦”的陶器,其上大篆戳印“夫疋司工”四字,经李学勤先生辨识,“夫疋”即“扶苏”,“司工”即“司空”。结合《太平寰宇记》《舆地纪胜》中“扶苏城为陈胜所筑”的记载,真相已然明了:陈胜称王后,为借扶苏之名凝聚人心,将家乡阳城改造扩建为扶苏城。这件陶器上的铭文,便是陈胜故里在商水的铁证。

风烟散尽,争议落幕。从《史记》的权威记载到楚地归属的印证,从起义路线的轨迹到义军人事的羁绊,再到考古发掘的实物佐证,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陈胜故里阳城,战国属楚,秦时为阳城县属陈郡,起义后改为扶苏城,汉代复为阳城县属汝南郡,即今日河南商水县境内。近两千五百年的漂泊,英雄终于可以循着这些线索,踏上回家的路。阳城商水的土地,将承载他的首义精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也将永远回荡在这片故土,激励后人向着光明奋勇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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